讹兽

问：陈某离家时穿什么衣服？

答：蓝布衫。三月十一日天不亮走的，挑两筐新筐，去县城卖。他说当日回。

问：他常去县城吗？

答：一个月去两三回。卖完筐就回。他是篾匠，手快，一冬编得出四十只筐。

问：他走时带了什么？

答：两筐筐，一副扁担，一个油布包，包里有干粮。

问：家里可少过什么？

答：没有。除了那两筐筐，什么都没有少。

问：那天天色如何？

答：有雾。我送他到门口，他过了雾就不见了。

问：他左手小指是不是短了一截？

答：是。编筐割的，早年了。

问：他出门卖筐，往常走哪条路？

答：走官道，过东桥，进县城南门。卖筐都在南门集上。

问：他的筐上可有记号？

答：没有。他的筐从不做记号。

问：他临行还说了什么？

答：他说，家里来客，让我多煮一锅饭。

问：那几日，家里可有人来过？

答：没有。饭我煮了，一直没动。

问：他从前可曾在外过夜？

答：没有。他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

问：他走时可曾说过去别处？

答：没有。就说卖筐。他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

问：报案前，你找过哪些地方？

答：县城两个货栈，官道两边的人家，都问过。没人见他。

问：报案时你带了什么？

答：什么都没带。衣裳在，人不在。

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答：三月十一日天不亮。灶上给他温着粥，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问：此后有无音信？

答：没有。三日未归，我才去报的案。

问：他编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答：不知道。我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编筐了。

问：嫁过来几年了？

答：十二年。

问：你认得陈某？

答：认得。三月十一日午后，他到我的货栈来。穿灰布衫，背一口竹篓。

问：他来做什么？

答：问路。问我北山怎么走，说要去收山货。我说，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他说，我是北山村的。

问：你说他不是本地人，依据是什么？

答：口音。还有他问路的样子。本地人问路，先问人。他先问的，是路。

问：他大约多大年纪？

答：看着三十出头，不像四十一的人。

问：他的竹篓里有什么？

答：空的。我看了，是空的。收山货的人不带空篓上路。这事我记下了。

问：他付过什么钱吗？

答：没有。他只在门口站着，没有进门。

问：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答：说不准。像北边的。北山那边的口音，也像，也不像。

问：你记得他手上有什么记号？

答：没有留意。他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

问：他当日去了哪里？

答：往北走的。我再没有见过他。

问：他可曾提起家里人？

答：没有。他话不多。问路一句，回我一句，道谢一句，就这三句。

问：他进门的时候，货栈里还有别人吗？

答：有。两个搬货的伙计。他们也听见他问路了。

问：他们后来怎么说？

答：他们说不记得了。

问：三月十四日之后，可有人来打听他？

答：有。十六日有人来，穿制服，不像本地人。问的也是这个人的样子。我说是。那人就走了。

问：你货栈可有进出记录？

答：有。只记货，不记人。

问：三月十一日那页记录还在吗？

答：在。我翻给你看。

答：三月十一日那页，只记了一笔山货进仓。别的没有。

问：陈某三月十一日到十三日，在不在村里？

答：在。天天在。十一日傍晚还来我摊上赊了半斤猪头肉，说家里来客。

问：他赊肉，一般赊多少？

答：半斤。从来都是半斤。

问：赊的肉钱，后来给了吗？

答：给了。十二日一早给的。一张旧票子，缺一个角。我留着呢。

问：三月十一日那晚收摊时，你还看见他吗？

答：看见了。他站在村口，朝北看。我叫他，他没应。

问：他有没有去过县城？

答：他从不穿蓝布衫。他也不卖筐，不是篾匠。他连县城都不去。

问：那他平日做什么？

答：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大清自己是做什么的。

问：他家里几口人？

答：就他和他媳妇。没有孩子。

问：他家来客的事，是你亲眼见的？

答：不是。他自己说的。他说家里来客，要添菜。

问：三月十一日早晨，你可曾见他出村？

答：没有。那几天村口我都熟。他没有出过村。村北山道封路修桥，三日不通，人畜不过。木牌立在村口，字是乡约写的。

问：三月十四日之后，可有人来村里打听他？

答：有。十七日来的人，问穿蓝布衫的。我说，村里没有穿蓝布衫的。

问：这些年，你可曾见他家来过客？

答：没有。从来没有人来他家。

问：他说话，声音什么样？

答：低。像隔着一层什么在说。

问：他家晚上点灯吗？

答：不点。灯是黑的。他家晚上从不点灯。

问：他买肉几年了？

答：五六年了。他买肉，都是赊，隔天给钱。从不隔两天。

问：你后来再见过他吗？

答：没有。十二日给了钱之后，就没有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