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107 · 大洋洲
努乌与洪水
水退之后，神进到船里叫他出来
- 编号
- qx-0107
- 文化圈
- 大洋洲
- 年代
- 1907 年汇编；所据为 19 世纪记录
- 原文核校
- 已校
- 篇幅
- 约 16 分钟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夏威夷民间故事（Hawaiian Folk Tales） · 斯拉姆编《夏威夷民间故事》（Hawaiian Folk Tales, 1907）第一篇〈与旧约历史相似的传说〉（Legends Resembling Old Testament History，Rev. C. M. Hyde 撰）；该段系书内转引福南德（Abraham Fornander）《波利尼西亚种族》（The Polynesian Race）第一卷所记努乌（Nuu）洪水，Gutenberg #18450 第 443 行起 · 译者 托马斯·G·斯拉姆（Thomas G. Thrum）编，1907（记录与转述，非夏威夷语一手文本） · 核校出处
照录斯拉姆（Thrum）1907 年《夏威夷民间故事》所收第一篇内引 Fornander 英文；…… 标示删节。
"In the Hawaiian group there are several legends of the Flood. One legend relates that in the time of Nuu, or Nana-nuu (also pronounced _lana_, that is, floating), the flood, _Kaiakahinalii_, came upon the earth, and destroyed all living beings; that Nuu, by command of his god, built a large vessel with a house on top of it, which was called and is referred to in chants as '_He waa halau Alii o ka Moku_,' the royal vessel, in which he and his family, consisting of his wife, Lilinoe, his three sons and their wives, were saved. When the flood subsided, Kane, Ku, and Lono entered the _waa halau_ of Nuu, and told him to go out. He did so, and found himself on the top of Mauna Kea (the highest mountain on the island of Hawaii). He called a cave there after the name of his wife, and the cave remains there to this day--as the legend says in testimony of the fact. Other versions of the legend say that Nuu landed and dwelt in Kahiki-honua-kele, a large and extensive country." ... "Nuu left the vessel in the evening of the day and took with him a pig, cocoanuts, and _awa_ as an offering to the god Kane. As he looked up he saw the moon in the sky. He thought it was the god, saying to himself, 'You are Kane, no doubt, though you have transformed yourself to my sight.' So he worshipped the moon, and offered his offerings. Then Kane descended on the rainbow and spoke reprovingly to Nuu, but on account of the mistake Nuu escaped punishment, having asked pardon of Kane." ... "Nuu's three sons were Nalu-akea, Nalu-hoo-hua, and Nalu-mana-mana.
……
Lua-nuu is the tenth descendant from Nuu by both the oldest and the youngest of Nuu's sons. This oldest son is represented to have been the progenitor of the _Kanaka-maoli_, the people living on the mainland of Kane (_Aina kumupuaa a Kane_): the youngest was the progenitor of the white people (_ka poe keo keo maoli_). This Lua-nuu (like Abraham, the tenth from Noah, also like Abraham), through his grandson, Kini-lau-a-mano, became the ancestor of the twelve children of the latter, and the original founder of the Menehune people, from whom this legend makes the Polynesian family descend."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在夏威夷群岛，有几种关于洪水的传说。其中一种说：在努乌（Nuu，也叫 Nana-nuu，又读作 lana，意思是「漂浮」）的时代，洪水 Kaiakahinalii 来到地上，毁灭了所有活物；努乌奉他的神的命令，造了一只大船，船顶上有一间屋子，这船在歌谣里被称作 '_He waa halau Alii o ka Moku_'，即「王船」；他和他的家人——妻子莉莉诺埃（Lilinoe）、三个儿子和他们的妻子——在这船里得救。洪水退去之后，卡内（Kane）、库（Ku）、罗诺（Lono）走进努乌的 _waa halau_〔船屋〕，叫他出来。他就出来了，发现自己站在毛纳凯阿（Mauna Kea，夏威夷岛上最高的山）的顶上。他用妻子的名字给那里的一个洞命名，据说那洞至今还在，作为这件事的凭据。这个传说的别的版本则说，努乌靠岸之后住在卡希基-霍努阿-凯莱（Kahiki-honua-kele），那是一个又大又广的地方。」
（引文里的 ... 是原书转录者自己省略中间文字留下的记号，不是句子的一部分。接下来的一段从「Nuu left the vessel」接起。）
「努乌在当天傍晚离开船，带上了一头猪、一些椰子和 _awa_〔卡瓦，用胡椒科植物的根制成的饮料〕，作为献给神卡内的祭品。他抬头时看见天上的月亮。他以为那就是神，自言自语说：『你一定是卡内，虽然你在我眼前变成了这个样子。』于是他对月亮礼拜，献上他的祭品。随后卡内乘着虹降下来，斥责了努乌；不过因为这是一场弄错，努乌求卡内宽恕之后，没有受罚。」
「努乌的三个儿子是纳卢-阿凯阿（Nalu-akea）、纳卢-霍奥-胡阿（Nalu-hoo-hua）和纳卢-马纳-马纳（Nalu-mana-mana）。」
（中间略去的一段讲第十代的卢阿-努乌：他奉神命在族中头一个施行割礼，离开本土迁到「南方的国」霍努阿-伊拉洛，又奉神命去找一座临海陡立的山献祭。这些与洪水之后的重殖无关，故略。）
「努乌最年长的儿子和最年幼的儿子，两条线传到第十代都是卢阿-努乌（Lua-nuu）。这位最年长的儿子，据说是在卡内的大陆上居住的 _Kanaka-maoli_〔本地人〕的祖先；最年幼的那位是白种人（_ka poe keo keo maoli_）的祖先。这位卢阿-努乌（像诺亚之后第十代的亚伯拉罕，也像亚伯拉罕一样），通过他的孙子基尼-劳-阿-马诺（Kini-lau-a-mano），成了后者那十二个孩子的祖先，也是梅内胡内人（Menehune）的最初创立者——这个传说让波利尼西亚族的全体从他们传下来。」
（两处措辞值得留意：is represented to have been 是「据说是」，this legend makes the Polynesian family descend 是「这个传说使……传下来」，都不是断言。原文另有一句夹注，说努乌的孙子吕阿-努乌「像亚伯拉罕，从诺亚数起的第十代，也像亚伯拉罕一样」——这是记录者自己加的比较。）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水停下来的那一刻，船里没有人知道。
先是声音变了。船身不再一下一下地被推，头顶上那层响也散了，只剩下水自己轻轻晃的动静，很小，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努乌、他的妻子莉莉诺埃、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在船屋里等。他们没有任何办法知道外面到了什么地步：神没有给他们鸟，也没有给他们别的记号。洪水后来有了名字，叫 Kaiakahinalii；在船里，它只是头顶上那片一直在响的东西。
然后神进来了。
卡内、库、罗诺走进船屋，对他说：出去。
他没有问水退了没有。他掀开船屋，走出去，脚下是石头的顶。他站在毛纳凯阿的山顶上，那是夏威夷岛上最高的一座。往下是水，水退到了哪里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脚下这一块是干的。附近有一个洞，他用妻子的名字叫它；传说里说，那洞到今天还在，作为这件事留下的凭据。也有人说，他不是停在山上，而是靠了岸，住进一个又大又广的地方，叫卡希基-霍努阿-凯莱。两种说法都留在文本里，没有谁替谁收场。
天黑以后，他离开船。他带上一头猪、几个椰子，还有 awa，要去献给卡内。
他抬头，看见月亮。
他以为那就是他的神。他对着月亮说：你一定是卡内，虽然你在我眼前换了样子。他把祭品献上去。
然后卡内从虹上下来。
神没有先说明自己是谁。他先斥责了努乌——一个人对着月亮行礼，在他眼里是一桩错。努乌认了错，求他宽恕，于是没有受罚。这一段里再没有别的动作：一次误认，一次降临，一次赦免，事情就过去了。洪水的故事在这里收尾，收在一句训斥上。
再往后，文本只留下名字。努乌的三个儿子是纳卢-阿凯阿、纳卢-霍奥-胡阿、纳卢-马纳-马纳。最年长的一位，据说是住在卡内的大陆上那些本地人的祖先；最年幼的一位，据说是白种人的祖先。两条线传到第十代，都归到卢阿-努乌一个人身上。他的孙子基尼-劳-阿-马诺生了十二个孩子，梅内胡内人从他而出——这个传说把整个波利尼西亚族都算在了这一串名字后面。
所以洪水之后留下来的，不是一句承诺，也不是一块可以扔出去的材料，是四对夫妻和一份族谱。人怎样重新布满大地，这个版本只有一个答案：生。名字一代一代数下去，数到第十代，数出十二个孩子，数出一个族群；至于这中间的人是怎么活的，讲述的人没有细说。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是 B03「洪水后的重殖」的第四条。落笔前逐条核过 content/tales/ 下的真实 front matter：qx-0011 挪亚的方舟（hebrew，[B01, B02, B03]）、qx-0082 虹之约（hebrew，[B03, F03]）、qx-0013 丢卡利翁与皮拉（greece，[B01, B03]）——三条、两个文化圈，本条补上大洋洲，成三个文化圈。洪水淹没本身的叙述属 B01，见 qx-0010（美索不达米亚，[B01, B02]）与 qx-0011；本条只取水退之后的一段。
「确认水退」这件事，各家交在不同的人手里。 qx-0011 是放鸟：先放乌鸦，那乌鸦飞来飞去直到地上的水都干了，没有回来报信；再放鸽子，第一次飞回来，第二次叼回一片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挪亚「就知道地上的水退了」。那是自然物证，人要负责读它。本条没有鸟。神——卡内、库、罗诺——直接走进船屋，叫他出去；他出来，才发现自己站在毛纳凯阿的山顶上。他不是试探出来的，是被通知的。这是本条的看点：B03 的共通点是「幸存者必须知道可以出去了」，夏威夷这一支把「知道」从人的操作改成了神的一句话，人连试探的余地都没有。 挪亚还可以反复放鸟、最后自己撤去船盖观看；努乌只有一个动作可做——听话。
派发提示说 qx-0013 是「看山露出来」，与本站该条的原文层不符，这里按文本改。 我逐行核过 qx-0013 的原文影录（Garth–Dryden 1717 本第一卷）：洪水段与神谕段之间没有放鸟，也没有任何报信的细节；丢卡利翁的船停在帕纳索斯山顶，奥维德只说那时「Hills, and Vales no more distinction know」，水退与否不是他确认出来的。希腊那一条里需要被解开的从来不是水位，而是神谕——「把你们伟大母亲的骨头扔到身后」是什么意思。所以 B03 现有的「试探」动作其实只有希伯来一处：希伯来试探的是水，希腊要解的是话，夏威夷连话都不用解，神进船说了就算。
「重新布满大地」的三种来源：神赐、物化、生育。 希伯来是被命令的生育：神赐福给挪亚和他的儿子，说「你们要生养众多，遍满了地」——同一句祝福在造人时已经说过一次（1:28），水退之后再说一次，重殖是把被打断的创世祝福接上；qx-0082 的按语已经指出，挪亚的后裔是「受许的产物」。希腊是物化：两个人往身后扔石头，石头长成人，新人类的材料换成了大地母亲的骨头（qx-0013）。本条是被记载的生育：神的露面止于一句训斥，此后文本直接跳到名单——三个儿子的名字、第十代、十二个孩子、梅内胡内人、波利尼西亚族全体。没有人下命令，也没有人动手，只有名字被一代一代数下去。三条并排，答案正好是三种：人只要生（希伯来，生育被授权）、人生不出来，得扔东西（希腊，生育被替换）、人就是生（夏威夷，生育被登记）。本条的族谱还兼做族群分派——最年长子的后代是本地人，最年幼子的后代是白种人——这与创世记三子的分派是同一副骨架，但本书的编者自己就点出了这个相似（「像诺亚之后第十代的亚伯拉罕」），见下。
洪水之后的虹：一个挂在云里，一个踩在脚下。 本条与 qx-0082 是同一个「洪水之后的虹」，而且同在一部 1907 年的汇编里。qx-0082 的虹是立约的记号，且明说是给神自己看的（9:16「我看見、就要記念」）——一件物，一次自我提醒，换来的是一句「水不再泛滥」的承诺。本条的虹是神下来的那条路：Then Kane descended on the rainbow。它不是记号，是通道；虹出现之后没有约，没有承诺，没有给后代的保证，只有一次斥责（努乌把月亮当成了卡内）和一次赦免。同一个洪水之后的虹，在希伯来是一份挂在云里的条款，在夏威夷是一级踩下来的台阶。更要紧的差别是：水会不会再来，这个版本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它把洪水之后的收尾落在一次认错上，而不是一份保证上。
文本问题：这是三重转手之后的转述，而且记录者手里拿着一把圣经的尺子。 底本是夏威夷口传，19 世纪经福南德（Fornander）记录进《The Polynesian Race》第一卷；斯拉姆（Thrum）1907 年的汇编收了 Rev. C. M. Hyde 写的第一篇，Hyde 在文中引述福南德。所以这条至少经过「口传 → Fornander → Hyde → Thrum」四层，translator 一栏只能填汇编者。Hyde 在这一篇开头就把立场说清了：「In the first volume of Judge Fornander's elaborate work on 'The Polynesian Race' he has given some old Hawaiian legends which closely resemble the Old Testament history. How shall we account for such coincidences?」——他一上来就在问夏威夷传说为什么与旧约相像。紧接着的括号更值得注意：谈努乌的世代时他添了一句「（从亚当到诺亚的塞特一线是十代。）」，谈卢阿-努乌时又添「（像诺亚之后第十代的亚伯拉罕，也像亚伯拉罕一样）」。也就是说，本条里的「第十代」「十二个孩子」这一套数字，是在一个已经拿圣经当尺子的框架里被记录下来的；Hyde 自己在句末也留了余地，写的是「from whom this legend makes the Polynesian family descend」（是「这个传说使……」，不是「事实是……」）。引文里那两处 ... 也是 Hyde 自己剪的，被剪掉的部分今天不在这本书里。另外，同一部书的第三篇〈Pele and the Deluge〉（Rev. A. O. Forbes 记录）给的是另一套洪水：佩蕾（Pele）从母亲卡希纳利伊（Kahinalii）那里得到海，一路把海带到夏威夷，水涨到只剩哈莱阿卡拉、毛纳凯阿、毛纳罗阿三座山顶，退去后就是今天的海面，事件名作 Kai a Kahinalii（卡希纳利伊之海）。努乌这一支在本篇里的写法是 Kaiakahinalii——同一部书里两个拼写、两套讲述：一个以努乌为中心，讲家族得救与族谱自此而出；一个以佩蕾为中心，讲海是一份礼物、岛被淹没。夏威夷传统里的洪水还有别的名字与版本，本条代表的是 Thrum 书里努乌这一支，不能当作「夏威夷洪水」的唯一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