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75 · 日本
浦岛子
他回来了,家已经不在了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日本书纪 · 《日本书纪》卷第十四 雄略天皇廿二年;并录《万叶集》卷九第1740首 · 核校出处
照录维基文库《日本書紀》卷第十四(雄略天皇廿二年),繁体,一字未改。
秋七月。丹波國餘社郡管川人水江浦嶋子乘舟而釣。遂得大龜。便化爲女。於是浦嶋子感以爲婦。相逐入海。到蓬莱山歴覩仙衆。語在別卷。
以下照录维基文库《万葉集》卷九第1740首原文(万叶假名),前段删节以「……」标示;尖括号校字照页面渲染删去。
……海若 神之宮乃 内隔之 細有殿尓 携 二人入居而 耆不為 死不為而 永世尓 有家留物乎 世間之 愚人 吾妹兒尓 告而語久 須臾者 家歸而 父母尓 事毛告良比 如明日 吾者来南登 言家礼婆 妹之答久 常世邊 復變来而 如今 将相跡奈良婆 此篋 開勿勤常 曽己良久尓 堅目師事乎 墨吉尓 還来而 家見跡 毛見金手 里見跡 里毛見金手 恠常 所許尓念久 従家出而 三歳之間尓 毛無 家滅目八跡 此筥乎 開而見手歯 本 家者将有登 玉篋 小披尓 白雲之 自箱出而 常世邊 棚引去者 立走 S袖振 反側 足受利四管 頓 情消失奴 若有之 皮毛皺奴 黒有之 髪毛白斑奴 奈由奈波 氣左倍絶而 後遂 壽死祁流 水江之 浦嶋子之 家地見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日本书纪》卷第十四(雄略天皇廿二年):秋天七月,丹波国余社郡管川人水江浦嶋子乘船钓鱼,钓得一只大龟。龟就变成了女子。于是浦嶋子动了心(「感」,一解作感应、心动),娶她为妻,跟着她进入海中,到了蓬莱山,把众仙一一看了个遍。详细的事记在别的卷里(「語在別卷」,《日本书纪》此处不再交代)。
《万叶集》卷九第1740首是歌,原文为万叶假名,以下按通行的训读逐句译成现代汉语。
「海若 神之宮乃 内隔之 細有殿尓 携 二人入居而」——「海若」即海神;海神之宫的深处,庭院隔开,有一间精致的殿,他带着她,两个人进去住下。
「耆不為 死不為而 永世尓 有家留物乎」——不老,不死,在长久的年月里一直住着。
「世間之 愚人 吾妹兒尓 告而語久 須臾者 家歸而 父母尓 事毛告良比 如明日 吾者来南登」——世间这个愚人(浦嶋子)对自己的妻子说:暂且让我回家一趟,把父母的事也交代一下,我明天就回来。
「言家礼婆 妹之答久」——他说了这话,妻子回答说。
「常世邊 復變来而 如今 将相跡奈良婆 此篋 開勿勤常 曽己良久尓 堅目師事乎」——你若再回常世来,要像今天这样跟我相见,这个匣子千万不要打开——她这样再三叮嘱,把话定死了。
「墨吉尓 還来而 家見跡 毛見金手」——他回到住吉(墨吉),看家,家也看不见了。
「里見跡 里毛見金手」——看村子,村子也看不见了。
「恠常 所許尓念久 従家出而 三歳之間尓 毛無 家滅目八跡」——他觉得奇怪,心里想:离家出来不过三年之间,难道会连墙都没有、家就消失了吗(文库页此处有校字,正字作「垣」,即墙)。
「此筥乎 開而見手歯 本 家者将有登 玉篋 小披尓」——打开这个箱子看看,家应该还是原来的样子吧;他把玉匣稍稍打开。
「白雲之 自箱出而 常世邊 棚引去者」——白云从箱子里出来,往常世那边拖卷而去。
「立走 S袖振 反側 足受利四管」——他拔腿就跑,挥着袖子,翻来覆去,顿足(「袖振」「反側」「足受利四管」都是哀号的样子;「S」是文库页面原文如此,照录)。
「頓 情消失奴」——忽然之间,心神消散。
「若有之 皮毛皺奴 黒有之 髪毛白斑奴」——本来年轻的皮肤起了皱纹,本来乌黑的头发白了。
「奈由奈波 氣左倍絶而 後遂 壽死祁流」——渐渐地连气息也断了,最后终于死去。
「水江之 浦嶋子之 家地見」——水江的浦嶋子的家的所在(结句;一说是「看得见浦嶋子家的旧址」)。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秋天,七月。丹波国余社郡管川,一个叫水江浦嶋子的人划船出海钓鱼。
船小,坐一个人,放一副钓线,等。海面平得像铺开的一块布。他这一天运气不坏。
钓上来的是一只大龟。龟在他手里变成了女人。他动了心,娶她为妻,跟着她往海上去。海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他们这一条船。
他们到了蓬莱山。山上的仙人们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过去。他看见了。那些仙人是什么样子,两段文字都没有写。这就是《日本书纪》肯写下来的全部,下一句是「语在别卷」。
别卷没有了。歌还在。
歌里,那座宫殿在海神之宫的深处,庭院是隔开的,屋子造得细。他们两个人住进去,不老,不死,日子长得没有尽头。他分不出那是第几年,也不必分。
住到某一天,他对她说:让我回家一趟,把父母的事交代一下,明天就回来。
她答应了。她只加一个条件:你要再回常世来,要像今天这样和我见面,这个匣子就不要打开。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死。
他回到住吉。他去看自己的家。
家看不见了。他再去看村子,村子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想不通。从家里出来,到他回来,他数得出是三年。三年之间,会连一道墙都不剩,家就这么没有了吗。
他想:打开箱子看看。也许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玉匣只掀开一条缝。白云从箱子里出来,往常世那边拖过去,像一条带子。
他跑起来,挥着袖子,翻倒,跺脚。
然后他心里那样东西散掉了。
年轻的皮肤起了皱,黑的头发白了。气息一点一点断下去,最后他死了。
歌的末句写的是:水江的浦嶋子的家,只看得见那块地。
歌没有写他倒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它只把那块地留在了句尾。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H05:归来的人带回什么。 本条是站内 H05「归来的英雄」的第一条。写它的时候,这一目下还没有同母题的兄弟条目(奥德修斯归乡那条的编号是 qx-0074,与本条同期在编),所以按规程 §5 首条规则,改与相邻母题对勘。H05 的通用形状是:英雄历经磨难回到家,家中另有人在,没有人认得他。浦岛子这一条把其中一项推到了极端——他不是「没有人认得」,而是没有一个还在那里的人。他离开时数得出是三年,回来时家、村子、墙基一起没有了;他没有变成乞丐,他成了活着的古人。
与奥德修斯对勘。 站内还没有这条(截至本条入纂,qx-0074 尚未入库),只能先据《奥德赛》本文说:奥德修斯在外二十年,回到伊萨卡,雅典娜用雾把岛罩住时他一度认不出那是故乡,雾一散他就认出来了,亲吻土地——世界还在。他不被认出来,是因为女神把他变成一个老乞丐,身份被遮蔽;而他的家还在原地,妻子在宫里,乳母在老屋里,连那条老狗也还在门口。求婚人占的是他的房子,不是他的位置。浦岛子这边没有任何神替他遮蔽什么,他没有变装,村子也不是被人占了——村子就是没有了。两种「归不得」的差别在这里:奥德修斯的难题是证明我是我,办法是拉开只有他一人拉得开的那张弓;浦岛子的难处是向谁证明都没有用,弓还在,靶子已经不在。等 qx-0074 入库,这一组应当放在一起读。
与 G03 对勘。 本站 G03「仙凡别离」现有两条:qx-0061 董永与织女、qx-0076 伏隆德之歌。董永那一条是人留不住仙:织女是奉天帝之命来还债的,十天织完一百匹缣,账清了,她凌空而去。伏隆德那一条是期限到了:天鹅少女穿上羽衣飞走,没有人扣留过她们,也没有人拦得住。两条的分离都发生在仙的那一侧——她们走,人留在原地。浦岛子反过来:仙把这个人放了回去(她只要求他别开匣子),回来的是人,过期的是人间。时间流速差在两种母题里的功能因此完全不同:在 G03 里,两个世界的时间不可通融,所以结合必须以分离收场,它是分离的理由;在 H05 里,时间差是归乡的代价——他不是回不去,是回去以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时间收走了。还有一处量上的对照:G03 那两条写的是期限(十天、七年与九年),浦岛子这一条写的是一个错算:他按三年算这笔账,账却按一生结。
文本问题。 《日本书纪》把这件事系在雄略天皇廿二年秋七月,只给了一句话,末尾写「語在別卷」——别卷指《浦嶋子传》,今不存;同样的内容在《万叶集》卷九第1740首里以歌词形式保存下来。两处的落点并不一样:史书写到「到蓬莱山歴覩仙衆」为止,去的是蓬莱;歌里写的是「海神之宫」,去的是常世,而结尾落在「水江之浦嶋子之家地見」——只看得见家的旧址。同一件事,在史书里是一则异闻,在歌里是一次还乡的失败。后世通行的浦岛太郎故事里那些细节——骑龟、龙宫,以及回来已经过了数百年——这两段文本里都没有:它们只说龟变成了女人、他跟着入海,以及他在掀开匣子的那一下失去的东西。另有一处校勘上的出入:《万叶集》这一首的校字(如「垣」「宅」「如」「由」)在文库页面上用尖括号标出,本条原文层照页面渲染删去,直译里按正字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