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谐志怪者也

qx-0099 · 凯尔特

重生之釜

投进去的死人第二天站起来打仗,只是不再开口

编号
qx-0099
文化圈
凯尔特
年代
手稿约 12—13 世纪;英译 1838—1845
原文核校
已校
篇幅
约 13 分钟
大釜死者复活失语战场自我牺牲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

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马比诺吉昂 · 《马比诺吉昂》第二支〈里尔之女布兰温〉 · 译者 夏洛特·格斯特(Lady Charlotte Guest / Schreiber),1838—1845 英译 · 核校出处

格斯特英译(1838—1845),据 Project Gutenberg #5160 电子文本照录,段间删节以「……」标示。

“I will enhance the atonement,” said Bendigeid Vran, “for I will give unto thee a cauldron, the property of which is, that if one of thy men be slain to-day, and be cast therein, to-morrow he will be as well as ever he was at the best, except that he will not regain his speech.”

……

And a second night sat they together. “My lord,” said Matholwch, “whence hadst thou the cauldron which thou hast given me?” “I had it of a man who had been in thy land,” said he, “and I would not give it except to one from there.” “Who was it?” asked he. “Llassar Llaesgyvnewid; he came here from Ireland with Kymideu Kymeinvoll, his wife, who escaped from the Iron House in Ireland, when it was made red hot around them, and fled hither.”

……

Then the Irish kindled a fire under the cauldron of renovation, and they cast the dead bodies into the cauldron until it was full, and the next day they came forth fighting-men as good as before, except that they were not able to speak. Then when Evnissyen saw the dead bodies of the men of the Island of the Mighty nowhere resuscitated, he said in his heart, “Alas! woe is me, that I should have been the cause of bringing the men of the Island of the Mighty into so great a strait. Evil betide me if I find not a deliverance therefrom.” And he cast himself among the dead bodies of the Irish, and two unshod Irishmen came to him, and, taking him to be one of the Irish, flung him into the cauldron. And he stretched himself out in the cauldron, so that he rent the cauldron into four pieces, and burst his own heart also.

……

In consequence of that the men of the Island of the Mighty obtained such success as they had; but they were not victorious, for only seven men of them all escaped, and Bendigeid Vran himself was wounded in the foot with a poisoned dart.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我要加厚这份赔偿,」本迪盖德·弗兰说,「因为我要送给你一口釜。它的性能是这样:你手下的人若今天被杀,投进里面,明天他就会恢复成他最好的时候那样,只是他不能恢复说话的能力。」(「property」在这里是器物的「性能、特性」;「regain his speech」直译是「重新获得他的言语」,即恢复说话。)

第二夜他们仍坐在一起。马索尔威奇说:「我主,你送给我的那口釜,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说:「我是从一个曾在你国中待过的人那里得来的;除了那里来的人,我不肯给别的人。」「那是谁?」他问。「利亚萨·莱斯古内维德。他带着妻子基米德伊·基梅因沃勒从爱尔兰来到这里;当初在爱尔兰,那间『铁屋』在他们四周被烧得通红,她逃了出来,逃到了这里。」

于是爱尔兰人在那口「更新之釜」(cauldron of renovation)下面点起了火,把死尸一具具投进釜里,直到把它装满;第二天他们出来时,是跟先前一样好的战士,只是不能说话。随后埃夫尼西恩看见「大岛」(the Island of the Mighty,即不列颠)的人的尸体哪里都没有复活,他心里说:「唉!我有祸了,我竟然成了让大岛的人陷入这般困境的起因。若我想不出解救的办法,就让我遭殃。」他把自己投进爱尔兰人的死尸中间;两个没穿鞋的爱尔兰人走过来,把他当作爱尔兰人中的一个,把他扔进了釜里。他在釜里把身体撑开,于是把釜撑裂成四块,同时也炸裂了自己的心。

因为这件事,大岛的人才取得他们所得的那点战果;但他们并没有获胜,因为他们所有人中只有七个人逃了出来,而本迪盖德·弗兰本人脚上中了一支毒箭。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那口釜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份赔偿清单的末尾。

爱尔兰的马索尔威奇渡海而来,事情谈崩了,弗兰要加厚赔偿。他加进去的东西里有一口釜,他说得很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器皿的用法:手下的人今天被杀,扔进去,明天就恢复成他最好的样子——只有一样不回来,说话。

马索尔威奇谢了他,很高兴。釜跟着他回了爱尔兰。这其实是从爱尔兰来的东西:弗兰说,它是一个曾在爱尔兰待过的男人带来的,那人叫利亚萨·莱斯古内维德,带着妻子从烧红的铁屋里逃出来;因为对方来自那边,别处来的人他不肯给。它本来就属于那里,如今又回去了。

战争开始以后,这口釜换了位置。

爱尔兰人把它架在火上。他们把死人搬来,一具一具扔进去,投到装满为止。第二天天亮,从釜里站起来的是战士,跟先前一样能打:他们列队、上前、挥兵器,只是整个阵营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对面杀了一整天,第二天遇上的还是同样多的人。

叙述没有给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釜不记名,也不记账:投进去的是谁、回来过几回、撑了几天,文本一概不写。这一点很要紧。希腊人给最先登岸的死者留下了名字、父亲和四十条船;中国给一位父亲留下了一个社公的职位;日本给追到黄泉国门口的那个女人留下了一个神名。这里回来的是成批的人,被扣下的是被记住的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是谁。

埃夫尼西恩在战场上看着。他看见大岛的人的尸体躺在那里,一具也没有活过来,因为没有釜在替他们烧火。他心里说:这困境是我造成的;若我找不出解救的办法,就让我遭殃。

他没有去打仗。他走进爱尔兰人的死尸堆里,躺下,装成一个死人。两个没穿鞋的爱尔兰人过来搬尸,把他认作自己人,抓住他,扔进了釜里。

他在釜里把身体撑开。

釜裂成四块。他的心脏也在同一刻炸开。

原文写这件事的结果只用了半句:因为如此,大岛的人才得到他们所得的那点战果。不是胜利——所有人里只逃出七个,弗兰脚上中毒箭,随后让人砍下他的头。釜毁掉的不是敌人,是敌人再站起来的可能;为了这个,代价是一个人的命,而且这个人是自己走进去的,没有人替他,也没有人把他换回来。

从此那口釜不再存在。死过的人留在死里。七个人回到岛上,带着一颗头。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本条直接回答 E03 的问句,答案是否定的,而且比「壳」更省。 E03 问:回来的是本人,还是活人的思念装进了一个壳?这口釜送回一具身体,同时扣下语言。译文把这一条写在釜的性能说明里——“except that he will not regain his speech”;到了战场上再重复一次——“except that they were not able to speak”。能列队、能挥兵器、能被再杀一次的东西回来了,会说「我是谁」的那个人没有回来。思念在这里甚至不是动力:没有谁在想念这些死者,把他们扔进釜里的手属于军需,不属于哀悼。

E03 现有的三条,各自被削去的东西不同,但没有一条削得这么干净。 日本那条(qx-0041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里死者没有回来:伊邪那美留在黄泉国做了黄泉津大神,回来的是下去找她的生者,而他带回的是一身污秽,界限由千引石封死,E03 在那里以灾祸的形式成立。中国那条(qx-0044 胡母班入冥)里回来的也不是死人,而是一个位置:父亲得到社公之职,等于回乡上岗,代价沿子孙往下摊。希腊那条(qx-0089 普罗提西拉俄斯归来)最接近「本人回来」,而且回来得有人情味:诸神怜悯拉俄达弥亚,赫尔墨斯把她的丈夫领上来一趟,她看见他,以为他是打完仗从特洛伊回家的丈夫。四条排在一起,削减的方式正好成一条线:日本扣下的是活着回来的可能,中国扣下的是本人的身份(回来的只是一个职位),希腊扣下的是时间(只能停留一趟),本条扣下的是语言。前三者都还承认「那个人」在故事里的位置——他有名字、有妻子、有父亲;本条连名字都不发。

同一件事,在个体身上是奇迹,在军队里是补给。 别处的归来都是一对一的:一个丈夫回到妻子身边,一位父亲从劳役里被换出来,一个未亡人抱着一具像等一个人。这里复活的单位是「批」:投满一釜,第二天出来的是「战士」这个复数。釜不认人,只认数目——它的用途写在战场上,不在卧房里。因此它顺手取消了复活的稀有性:在希腊,从冥界放一个人上来,需要诸神动恻隐、需要英雄去角力、需要一件能交换的东西;在爱尔兰这一边,只需要一口釜和柴火。奇迹一旦可以量产,就变成军械;而在军械的意义上,复活的死者与一支箭、一面盾没有区别。文本还留下一个精确的不对称:埃夫尼西恩看见「大岛的人的尸体哪里也没有复活」——复生是单方面的专利,另一边只能拿尸体硬扛。

代价:钻进釜里的那个人,恰好是把这场战争招来的人。 译文写得清楚:埃夫尼西恩看见对面没有釜,才说「这困境是我造成的」,然后把自己投进爱尔兰人的死尸中间;两个没穿鞋的爱尔兰人把他当成自己人,扔进了釜;他在釜里撑开身体,釜裂成四块,「and burst his own heart also」。与希腊的阿尔刻提斯(qx-0053)对勘,两者都是自愿的自我牺牲,方向却相反。阿尔刻提斯替丈夫去死,为的是把一个人留在世上,而这份牺牲后来被取消——赫拉克勒斯(或冥后)把她从死里夺回来,一对一换出去的一对一还回来,账目清平。埃夫尼西恩的死不换回任何人:它的目的是取消复生这条路本身。他不是要回到人间,他是要把釜毁掉;正因如此,他的死不需要人来偿还,也不该有人把他换回来。另一处差别是手段:阿尔刻提斯是被允许的牺牲,埃夫尼西恩必须先骗过死者——他得被敌人误认作自己的死者,才能进入釜中。釜是从内部毁掉的;破坏一件复生器械的办法,是让它把不该吃的东西吃进去。

釜的来历与毁釜的收益都是冷的。 这口釜原本就是爱尔兰的东西:弗兰说他是从一个曾在爱尔兰待过的男人手里得到的,因为对方来自那里他才肯给;而它被送出去,是赔偿的一部分——一件用来复生战士的器械,最初是在一张赔偿清单上被记下的。它回到爱尔兰、被架到火上,完全是它自身来历的延续。至于毁釜的收益,原文写得不英雄:「大岛的人才得到他们所得的那点战果;但他们并没有获胜」,所有人里只逃出七个。釜被毁掉换来的不是胜利,是双方回到同一条起跑线上:此后威尔士人杀死一个爱尔兰人,那个人就真的死了,战争的算术恢复成普通的算术。

文本问题。 本条原文层只能用格斯特(Lady Charlotte Guest / Schreiber)1838—1845 年的英译——就本站可用的公版文本而言,只有这一本《马比诺吉昂》全译,而它在今天已被 Ford(1977)、Davies(2007)等更精确的译本取代,问题包括专名拼写:格斯特写 Evnissyen、Bendigeid Vran,现代译本多作 Efnysien、Bendigeidfran。题名「重生之釜」所据的英译词是战场那一段的 “the cauldron of renovation”;而给出釜的性能的那一段并没有给它名字,只说 “a cauldron, the property of which is…”。也就是说,「重生之釜」是叙述者在使用它时给的称呼,不是赠与者对它的命名。「不能说话」这一条限制在全书里只出现于两处——赠与时的说明与战场上的复述,用词一致(not regain his speech / not able to speak),不像是后人添补的旁注。格斯特本依据的是她当时可得的威尔士抄本,行文带着 19 世纪译者的措辞习惯(to-day、thou、thee),引用时须连同译者与年份一并标明。

同母题 · 他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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