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41 · 日本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
她让他不要看,他点起火照见了她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古事记 · 《古事记》上卷 黄泉国 · 核校出处
故尒伊耶那岐命詔之:「愛我那迩妹命乎!謂易子之一木乎!」乃匍匐御枕方、匍匐御足方而哭時,於御淚所成神,坐香山之畝尾木本,名泣澤女神。故其所神避之伊耶那美神者,葬出雲國与伯伎國堺比婆之山也。
……
於是欲相見其妹伊耶那美命,追往黃泉國。尒自殿騰戶出向之時,伊耶那岐命語,詔之:「愛我那迩妹命,吾与汝所作之國,未作竟,故可還。」尒伊耶那美命答白:「悔哉!不速來。吾者為黃泉戶喫。然愛我那勢命入來坐之事恐故,欲還,且与黃泉神相論,莫視我。」如此白而還入其殿内之間,甚久難待,故刺左之御美豆良湯津々間櫛之男柱一箇取闕而燭一火,入見之時,宇士多加礼許吕々岐弖,於頭者大雷居,於胸者火雷居,於腹者黑雷居,於陰者拆雷居,於左手者若雷居,於右手者土雷居,於左足者鳴雷居,於右足者伏雷居,并八雷神成居。
於是伊耶那岐命見畏而逃還之時,其妹伊耶那美命言:「令見辱吾!」即遣豫母都志許賣令追。尒伊耶那岐命,取黑御鬘投棄,乃生蒲子。是摭食之間,逃行。猶追,亦刺其右御美豆良之湯津々間櫛引闕而投棄,乃生笋。是拔食之間,逃行。且後者,於其八雷神,副千五百之黃泉軍令追。尒拔所御佩之十拳釼而於後手布伎都々逃來。猶追到黃泉比良坂之坂本時,取在其坂本桃子三箇,待撃者,悉扳返也。尒伊耶那岐命告其桃子:「汝如助吾,於葦原中國所有宇都志伎青人草之,落苦瀨而患惣時,可助。」告,賜名號意富加牟豆美命。最後其妹伊耶那美命,身自追來焉。尒千引石,引塞其黃泉比良坂,其石置中,各對立而度事戶之時,伊耶那美命言:「愛我那勢命,為如此者,汝國之人草,一日絞殺(殺)千頭。」尒伊耶那岐命詔:「愛我那迩妹命,汝為然者,吾一日立千五百産屋。」是以一日必千人死,一日必千五百人生也。故號其伊耶那美神命,謂黃泉津大神。亦云,以其追斯伎斯而,號道敷大神。亦所塞其黃泉坂之石者,號道反大神,亦謂塞坐黃泉戶大神。故其所謂黃泉比良坂者,今謂出雲國之伊賦夜坂也。
……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于是伊耶那岐命下诏说:「我亲爱的妹妹那迩妹命啊!所谓「易子之一木」啊!」(此句费解:「易子」一作「赎子」,指用来赎换孩子的木;一说整句只是呼唤亡妻的哀辞。)他便趴在她的枕边、趴在她的脚边痛哭;从这眼泪里生出来的神,坐在香山畝尾的树下,名叫泣泽女神。那位死去(「神避」,神去世的讳称)的伊耶那美神,葬在出云国与伯伎国交界的比婆山。
……
于是(伊耶那岐命)想要与妹妹伊耶那美命相见,追往黄泉国。当她从殿中推门出来相迎的时候,伊耶那岐命说道:「我亲爱的妹妹那迩妹命啊,我和你共同要造的国家还没有造完,所以你回来吧。」伊耶那美命答白:「遗憾啊!你来得不早。我已经吃了黄泉户的饭食(「喫」,一说是被黄泉的食物所污)。不过,心爱的我那势命进到这里来让我害怕,我想回去;我正要去同黄泉的神商议,你不要看我。」她这样说完就退回殿内。等得太久实在难耐,他便从插在左边鬓发上的汤津々间栉上拔下一根粗齿折断,点起一火,进去看的时候——(「宇士多加礼許吕々岐弖」是以音表记的和语,通说读作「蛆涌聚」,指尸身腐烂、蛆虫攒动)——头上伏着大雷,胸上伏着火雷,腹上伏着黑雷,阴部伏着拆雷(「拆」一作「析」),左手上伏着若雷,右手上伏着土雷,左足上伏着鸣雷,右足上伏着伏雷,一共八位雷神伏在那里。
于是伊耶那岐命见了害怕、逃回来的时候,他妹妹伊耶那美命说:「让人看见我,是羞辱我!」立刻派豫母都志许卖去追。这时伊耶那岐命取下黑色的御鬘扔出去,就生出了蒲子(一种植物,旧说不一)。趁(追赶的人)拾取来吃的时候,他逃走了。还在追,他又从右边鬓发上的汤津々间栉上拔下粗齿扔出去,就生出了竹笋。趁(追赶的人)拔取来吃的时候,他逃走。随后,又在那八雷神之外,配上1500名黄泉军去追。于是他拔出所佩的十拳剑,放在身后挥动着(「布伎都々」是以音表记的和语,通说读作「振きつつ」,意为挥动)逃了出来。追兵追到黄泉比良坂的坡下时,(伊耶那岐命)摘下长在坡下的三个桃子,等追兵近了打过去,追兵全都退了回去(「扳返」的「扳」,一作「攻」,一作「逃」,一作「坂」)。于是伊耶那岐命对那桃子说:「你如果帮助了我,那么苇原中国所有的「宇都志伎」青人草——(「宇都志伎」是以音表记的和语,意为「现世的」;「青人草」指世间的人,如青草一般众多)——落入苦海、遭遇患难的时候,也要去帮助他们。」说完,赐给它名号叫意富加牟豆美命。最后,他妹妹伊耶那美命亲自追来了。于是他引来千引石(要一千人才拉得动的巨石),堵住那黄泉比良坂,把石头放在正中,两人隔着石头对立、互相解除夫妻关系(「度事戶」,即宣告离绝)的时候,伊耶那美命说:「我心爱的我那势命,你既然这样做,你国中的世人,我一天绞杀一千个。」(原文作「一日絞殺(殺)千頭」,重出一个「殺」字。)于是伊耶那岐命下诏:「我心爱的妹妹那迩妹命,你既然这样做,我一天要建一千五百座产房。」因此一天必定有一千人死,一天必定有一千五百人出生。于是给那位伊耶那美神命名,称为黄泉津大神。又说,因为她追赶不休(「斯伎斯」是以音表记的和语,通说意为「屡次、频频」),所以称为道敷大神。用来堵住那黄泉坂的石头,称为道反大神,也叫塞坐黄泉户大神。那所谓的黄泉比良坂,如今叫作出云国的伊赋夜坂。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他先失去了她。
生火神的时候,她死了。他趴在她的枕边哭,趴在她的脚边哭,眼泪落下来,化成一个神。他们把她葬在出云国与伯伎国交界的比婆山。坟不大,装不下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要去把她带回来。
黄泉国的门开了,她出来见他。他说:我们两个要造的国家还没有造完,你回来。她答得很轻:你来晚了,我已经吃过这里的东西。可是你既然进来了,我想跟你回去;我要先去同这里的神商量一件事——你不要看我。
门在她身后合上。他站在原地等。等待没有刻度,只有越来越长的安静。最后,他从鬓上的栉里拔下一根粗齿,折断,点起火。
火照到的地方,她已经不是出门时那个她。头上有大雷,胸口有火雷,腹上有黑雷,阴部有拆雷,左手若雷,右手土雷,左足鸣雷,右足伏雷,八位雷神伏在她身上,蛆虫在动。
他看见了她现在的样子。她也知道被看见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让我受了辱。
接着追来的是豫母都志许卖。他扔下黑鬘,地上长出蒲子,追赶的人停下来捡;他又扔下栉齿,长出竹笋,追赶的人又停下来拔。然后是八雷神带着一千五百黄泉军。他拔出十拳剑,在身后挥着跑;跑到黄泉比良坂的坡下,摘下坡上的三个桃子,回身打过去,追兵退了。他对桃子说:往后世间的人落进苦处,你也要去帮。他给了它一个名号。
最后追来的是她自己。
他搬来一块千引石,堵住那道坂,石头立在两人中间。隔着石头,两个人把夫妻的事说断了——这是他们最后一次面对面。
她说:你既然这样做,你国里的人,我一天绞杀一千个。
他说:你既然这样做,我一天建一千五百座产屋。
从此世上一天死一千人,一天生一千五百人。这不是谁的判决,是一份谈成的数目:她拿一千,他要一千五百。她留在黄泉,成了黄泉津大神,又因为追过,另有一个名字叫道敷大神;堵住那道坂的石头,叫道反大神。那道坂后来在出云国,人们叫它伊赋夜坂。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是 E01「入冥之旅」的一个样本,但三个母题在这里是连着的:下去的动机属于 E01——生者为了取回一个人而进入死者之国;禁令属于 F02——「莫視我」,不许看;而禁令被打破之后,回来的不是死者,是灾祸,E03「亡者归来」在此以最难堪的形式成立:伊耶那美没有回到人间,她以黄泉津大神的身份留在那边,每天从人间取走一千人。三个母题共享同一次偷看,这一层结构在别的条目里很少这么紧。
希腊的俄耳甫斯。奥维德《变形记》第十卷与维吉尔《农事诗》第四卷讲同一件事:俄耳甫斯下到冥界,要用歌声把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领回人间,条件是走出冥界之前不许回头;他在即将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就滑回死亡里。两个罗马版本对「为什么看」的解释不同(奥维德写成怕她跟丢、爱得太急,维吉尔写成突如其来的疯狂),代价的算法却一样:一次偷看,失去一个人。这则故事从头到尾是一对夫妻的事,惩罚落在俄耳甫斯自己身上,他此后在山野里哀歌,被色雷斯的妇女撕碎,死后才在冥界与她重逢。日本版本把同一个动作的后果放大成制度。伊耶那岐的偷看终结的是婚姻本身——两人隔着千引石「度事戶」,当场解除夫妻关系——并且当场生成一组算术:她一天绞杀一千人,他一天建一千五百座产屋,「是以一日必千人死,一日必千五百人生也」。死不再是一个人的不幸,而是世上每天要付的定量,生则是对冲它的另一个定量。换句话说,希腊失去的是欧律狄刻,日本失去的是「不必死的可能」:从这一天起,死成了一项按日结算的常设制度,而违禁者本人升格为黄泉津大神,成了这套制度的管理者。
禁忌的形状。两边的禁令指向的东西并不相同。希腊的禁令管的是动作:不要回头。日本的禁令管的是对象:不要看我现在的样子。前者防的是失去她,后者防的是看见她已经不是活人——伊耶那岐看见的不只是腐烂,是他要带回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还有一处更冷:她一开口就说「吾者為黃泉戶喫」(我已经吃了黄泉户的饭食),这一句在登场时就已经把归途封死,与希腊神话里珀耳塞福涅吃了冥界的石榴子因而必须回去同构;偷看只是给一桩已经谈不成的交易补上一个了结。所以日本版本里没有徒劳的拯救,只有一次破裂的谈判。
文本问题。本条据维基文库影印的《古事记》上卷。原书用汉字记和语,正文之间夹有大量以音之注(如「那勢二字以音」),本层只录正文,注不录。异文方面:阴部的雷神「拆」一作「析」,「悉扳返也」的「扳」一作「攻」、一作「逃」、一作「坂」——本层按该页正字取「拆」「扳」,异说写在白话层;「一日絞殺(殺)千頭」重出一个「殺」字,该页如此。同一个人名在同一页里有「伊耶那岐命」与「伊邪那岐命」两种写法,本层与直译照录其异。把黄泉坂的入口坐实为「出雲國之伊賦夜坂」(今岛根县东部的一处山坡),是《古事记》惯用的「今谓」笔法,神话被钉在一个可以走到的地方。整段黄泉记事里没有审判者,也没有谁宣判他们不得复合,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各报一个数字——这一点与《日本书纪》的写法相远:晚出八年的《日本书纪》用纯汉文体,同一段记事常以「一書曰」并列数说,而《古事记》只留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