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40 · 古希腊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
禁令说了不许回头,没有说为什么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变形记 · 《变形记》第十卷 · 译者 威廉·康格里夫(William Congreve),收入 Garth–Dryden 等 1717 年合译本 · 核校出处
底本为维基文库影印的 Garth–Dryden 等 1717 年合译本《变形记》第十卷,其中〈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一节题署 William Congreve 译。原文层照录 18 世纪拼写(suddain = sudden,chearful = cheerful,Glympse = glimpse,smoaky = smoky,Farewel = farewell,dy'd = died),…… 标示删节。
HENCE, in his Saffron Robe, for distant Thrace,
Hymen departs thro' Air's unmeasur'd Space;
By Orpheus call'd, the Nuptial Pow'r attends,
But with ill-omen'd Augury descends;
Nor chearful look'd the God, nor prosp'rous spoke,
Nor blaz'd his Torch, but wept in hissing Smoke.
With Dread these inauspicious Signs were view'd,
And soon a more disastrous End ensu'd;
For as the Bride, amid the Naiad Train,
Ran joyful, sporting o'er the flow'ry Plain,
A venom'd Viper bit her as she pass'd;
Instant she fell, and suddain breath'd her last.
……
Inflam'd by Love, and urg'd by deep Despair,
He leaves the Realms of Light, and upper Air;
Daring to tread the dark Tenarian Road,
And tempt the Shades in their obscure Abode;
……
My Wife alone I seek; for her lov'd sake
These Terrors I support, this Journey take.
She, luckless wandring, or by Fate misled,
Chanc'd on a lurking Viper's Crest to tread;
The vengeful Beast, enflam'd with Fury, starts,
And thro' her Heel his deathful Venom darts.
……
Let me again Eurydice receive,
Let Fate her quick-spun Thread of Life re-weave.
……
Then first ('tis said) by sacred Verse subdu'd,
The Furies felt their Cheeks with Tears bedew'd:
Nor could the rigid King, or Queen of Hell,
Th' Impulse of Pity in their Hearts repel.
Now, from a Troop of Shades that last arriv'd,
Eurydice was call'd, and stood reviv'd.
Slow she advanc'd, and halting seem'd to feel
The fatal Wound, yet painful in her Heel.
Thus he obtains the Suit so much desir'd,
On strict Observance of the Terms requir'd:
For if, before he reach the Realms of Air,
He backward cast his Eyes to view the Fair,
The forfeit Grant, that Instant, void is made,
And she for ever left a lifeless Shade.
Now thro' the noiseless Throng their Way they bend,
And both with Pain the rugged Road ascend;
Dark was the Path, and difficult, and steep,
And thick with Vapours from the smoaky Deep.
They well-nigh now had pass'd the Bounds of Night,
And just approach'd the Margin of the Light,
When he, mistrusting lest her Steps might stray,
And gladsome of the Glympse of dawning Day,
His longing Eyes, impatient, backward cast
To catch a Lover's Look, but look'd his last;
For, instant dying, she again descends,
While he to empty Air his Arms extends.
Again she dy'd, nor yet her Lord reprov'd;
What could she say, but that too well he lov'd?
One last Farewel she spoke, which scarce he heard;
So soon she dropt, so sudden disappear'd,
……
Now to repass the Styx in vain he tries,
Charon averse, his pressing Suit denies.
Sev'n Days entire, along th' infernal Shores,
Disconsolate, the Bard Eurydice deplores;
Defil'd with Filth his Robe, with Tears his Cheeks:
No Sustenance but Grief, and Cares he seeks: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本层据上录 1717 年英译逐句直译,不是据拉丁原文。)
因此,许门(Hymen,婚姻之神)穿着他那件番红花色的长袍,动身去遥远的色雷斯,穿过无法丈量的天空。他是被俄耳甫斯请来的;这位掌管婚姻的神到场了,却是带着不祥的征兆降临:神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说一句吉利话,他的火炬并不燃起,只在嘶嘶的烟里「哭泣」(指冒烟,烟像泪)。
他们把那火炬抡着转、使劲摇,可是再快的动作也唤不醒那火焰。人们怀着恐惧看着这些不好的兆头,很快来了一个更不幸的结局:新娘在水泽仙女们中间,在开花的草地上又跑又乐(「sporting」一解作嬉闹),一条有毒的蝰蛇在她经过时咬了她;她当场倒下,突然就断了气。
他被爱点燃、被深重的绝望驱使,离开光明的世界和上面的空气;他竟敢走那条黑暗的泰纳鲁姆路(Taenarum,伯罗奔尼撒南端的海角,古人以为那里有通往冥界的入口),去闯那些影子所在的幽暗居所。
我只找我的妻子;为了她,我忍受这些恐惧,走这一趟。她不幸走迷了路,或者被命运引错了方向,踩上了一条潜伏着的蝰蛇昂起的头颈(「Crest」指蛇昂起的那一段);那复仇的野兽被怒火点着,蹿起来,穿过她的脚跟,射进致命的毒液。……让我再一次接回欧律狄刻,让命运把她那根飞快纺成的生命线重新织上。
据说就在那时,复仇女神们第一次被神圣的诗句制服,觉得两颊被泪水浸湿;连冥界那个铁硬的国王和王后,也挡不住心里那一阵怜悯。这时,从最后到达的那一群影子里,欧律狄刻被叫了出来,站着复活了。她慢慢向前走,走起来像是跛的,还觉得那处致命伤在脚跟里作痛。他就这样得到了他那么想要的准许,条件是严格遵守约好的条款:因为,如果他还没走到地上的空气,就把眼睛转向身后去看那个美人(the Fair,指欧律狄刻),这份恩准当场作废,她将永远被留下,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影子。
现在他们穿过无声的人群往前走,两个人都吃力地登上这条崎岖的路;路是暗的,难走,而且陡,浓浓的水汽从冒烟的深处升上来。他们已经快要走过黑夜的边界,就快接近光的边缘;就在这时,他担心她的脚步会走丢(「mistrusting lest her Steps might stray」),又贪看那一线破晓的日光,他那渴望的眼睛急不可待地转向身后,想接住爱人的一瞥,却成了他最后的一瞥。因为,她当场死去,又一次往下落,而他向空无一物的空气伸出双臂。她又死了一次,却并没有责备她的丈夫(Lord,主人,此处即丈夫);她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他爱得太深。她说出一句最后的告别,他几乎没有听见;她落得那样快,消失得那样突然。
现在他想再渡回斯提克斯河,是白费力气:卡戎不肯,拒绝了他急切的请求。整整七天,在冥界的岸边,这位歌手悲哀地哀悼欧律狄刻;他的袍子被污泥弄脏,两颊被泪水打湿;除了悲伤,他不找任何食物,只找忧愁。他不停地抱怨命运太僵硬,把冥界那些不肯让步的神一个个传唤问罪。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婚礼那天,婚姻之神许门被请到色雷斯。他来了,火把却是灭的:举起来的时候不冒火苗,只冒烟。宾客把火把抡圆了甩,火还是不肯着。没有人说什么,都记住了这件事。
欧律狄刻在水泽仙女中间,在开花的草地上跑。一条蝰蛇咬了她。她倒下,呼出最后一口气,就是这么快。
俄耳甫斯哭了很久。哭不能让谁复活。最后他决定自己下去。他走泰纳鲁姆那条路——那时的人以为,那地方有一个通向地下的口子。他穿过一层又一层没有血的影子,走到珀耳塞福涅和冥王面前,调好琴弦,开口。
他说:我不是来打探你们的冥界的,也不是来夸口,说刻耳柏洛斯见了我怎样退开。我只找我的妻子。为了她,我受这些恐惧,走这一趟。这里的恐怖、这些深处的混沌、永远压着这片荒原的寂静——我凭着它们请求:把欧律狄刻再给我一次。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从你们那里借来的,早晚要还;她将来也仍旧是你们的。我要的只是一段借用的时间。如果命运不答应,我就留在这里不回去:两个人都留下,或者两个人都还阳。
他唱完,没有血的影子们安静地听着。坦塔罗斯不再去够水,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下,啄食的秃鹫停住,西绪福斯坐在他的石头上。据说复仇女神第一次被诗句制服,脸颊湿了。冥王和冥后也没能顶住那一阵怜悯。
欧律狄刻从新到的那群影子里被叫出来,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脚后跟的伤还在疼,走起来有点跛。
条件只有一条:在他走到地上的空气之前,不能回头看她。回头,许可当场作废,她永远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影子。他们往上走。路又暗又陡,深处升上来的水汽很厚。他们几乎已经走出黑夜的边界,几乎已经看见天光。就在这时,他怕她脚步走丢,又贪看那一线晨光,把渴望的眼睛转向身后,想接住爱人的一瞥——那是他最后的一瞥。她当场又死了一次,往下落;他伸手去抱,只抱住空气。她没有怪他。她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他爱得太深。她说了最后一句告别,他几乎没有听清,她就落下去了。他站在原地,再想渡过斯提克斯河已经过不去了,卡戎不接受他的请求。
整整七天,他待在冥界的岸边,袍子上沾着泥,脸上是泪,除了悲伤不吃什么,一遍遍抱怨命运太硬,把冥界的神一个个告上去。七天之后,他去了罗多彼山和海穆斯山。此后三年,他躲开女人——诗人给了两个可能:也许是这一次的失败让他如此,也许是他对已故的妻子立过誓,他没有选一个。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一条的主母题是 E01「入冥之旅」:生者下到死者之国,为的是取回一个人。副目 F02「禁看与泄密」不在这趟旅行的动机里,而在它的条款里——下去是被允许的,条件只有一条,不许回头。两个母题共享同一段路,这一次是路本身把人挡了回来。
三方对照:谁犯规,谁付账。三处禁令都被打破,犯规的动作都是「看」,账却记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希腊犯规的是求人的那一方:俄耳甫斯自己要回妻子,又自己回了头,代价由被求回来的那一个付——欧律狄刻死第二次,他此后只剩歌。日本《古事记》的伊邪那岐(qx-0041)犯规的也是丈夫,代价是婚姻当场解除,并且被换算成一项按日结算的制度:她一天绞杀一千人,他一天建一千五百座产屋。希伯来《创世记》里罗得的妻子(qx-0043)犯规的是被救的那个人自己,代价由她自己付,她没有消失到另一个世界去,而是留在原地成了一根盐柱:她成了地形。同一个动作,一处结算成「失去一个人」,一处结算成「失去婚姻并把死亡制度化」,一处结算成「自己变成一件东西」。
禁令没有给理由。这是本条最该留意的地方。文本对「为什么回头」写得很细:他怕她脚步走丢,他贪看破晓的那一线光,他那双渴望的眼睛「急不可待」(impatient)——四行诗全用在犯规者身上。而对「为什么不能回头」,从冥王、冥后到叙述者,一个字也没有。条款只说「若回头,此恩准作废」(The forfeit Grant, that Instant, void is made),不说这规矩是为了什么。俄耳甫斯也没有问。
无理由的禁令在叙事里的作用,至少有三层。第一,它取消了讨价还价:有理由的禁令可以被辩驳,比如「回头会耽误时间」;一条只有条款、没有道理的禁令,只剩下服从和违反两种可能。俄耳甫斯不问,故事也就不必替这条规矩辩护。第二,它把因果从规则挪回人物身上:既然规矩没有道理可讲,失败的唯一解释就只剩俄耳甫斯的内心——爱、怀疑、急。这个故事因此不是关于公正的,而是关于他是谁的;违约不是判决的结果,是性格的必然。第三,它把两个世界之间的界线写成一条形式规则,而不是道德律:越过它不是「罪」,是相撞。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冥界可以一边流泪一边执行——复仇女神两颊湿了,怜悯与条款并不冲突,条款并不残忍,条款就是边界本来的样子。
另外两处的禁令都多少给了点什么。qx-0043 所录 19:17 那一条,天使给的理由是活命——「免得你被剿灭」;理由管得住脚,管不住眼睛。日本那条的理由是伊邪那美自己说出来的,而且来得太迟:「令见辱吾」,是羞辱,是事后的追加。三条禁令里,只有希腊这一条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理由,连一个坏理由都没有;也只有希腊这一条把许可的时效钉在一个具体的地方:走到「地上的空气」为止。于是它生出一段「几乎已经走出去」的路——违约发生在出口的边上,这是另外两处都没有的形状。
文本问题。本条据维基文库影印的 Garth–Dryden 等 1717 年合译本第十卷。这是 18 世纪的韵文转译,不是逐字对译,用韵、拼写与语序都属于那个时代;白话层据英译作直译,凡英译本身的措辞可能引起误解处,已在括号里注明。同一页的篇目题作「Euridice」,诗行里则一律作「Eurydice」,本层照录其异。本条的核校只做到这一份英译,拉丁原文那几句没有把握,所以原文层不附拉丁文,也不代它立论。另一罗马版本(维吉尔《农事诗》第四卷)把回头的动因写成一次突发的失去理智,本条未据维吉尔核校,仅记其异。俄耳甫斯此后的结局——在山野里哀歌、被色雷斯的妇女撕碎、死后在冥界与欧律狄刻重逢——在本卷之后的部分,不属于本条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