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53 · 古希腊
阿尔刻提斯
愿意替他死的，只有她一个
- 编号
- qx-0053
- 文化圈
- 古希腊
- 年代
- 约1—2世纪（伪阿波罗多洛斯）
- 原文核校
- 已校
- 篇幅
- 约 10 分钟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书藏（Bibliotheca） · 《书藏》第一卷 第9章 第14—15节 · 译者 詹姆斯·乔治·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Loeb 古典丛书英译本，1921 · 核校出处
底本为 Frazer 1921 年 Loeb 英译《书藏》（The Library）第一卷第 9 章，照录原译文，仅略去原书随文标注的注号；节号沿用该本编次。
[1.9.14] Pheres, son of Cretheus, founded Pherae in Thessaly and begat Admetus and Lycurgus. ……
[1.9.15] When Admetus reigned over Pherae, Apollo served him as his thrall, while Admetus wooed Alcestis, daughter of Pelias. Now Pelias had promised to give his daughter to him who should yoke a lion and a boar to a car, and Apollo yoked and gave them to Admetus, who brought them to Pelias and so obtained Alcestis. But in offering a sacrifice at his marriage, he forgot to sacrifice to Artemis; therefore when he opened the marriage chamber he found it full of coiled snakes. Apollo bade him appease the goddess and obtained as a favour of the Fates that, when Admetus should be about to die, he might be released from death if someone should choose voluntarily to die for him. And when the day of his death came neither his father nor his mother would die for him, but Alcestis died in his stead. But the Maiden sent her up again, or, as some say, Hercules fought with Hades and brought her up to him.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斐瑞斯（Pheres）是克瑞透斯之子，在帖撒利亚建立了斐赖城，生了阿德墨托斯（Admetus）和吕枯耳戈斯（Lycurgus）。（吕枯耳戈斯一支与阿尔刻提斯无关，此处略去。）
阿德墨托斯在斐赖做王的时候，阿波罗给他当奴仆（thrall，仆役、奴隶）；那时阿德墨托斯正向佩利阿斯（Pelias）的女儿阿尔刻提斯求婚。佩利阿斯曾许诺：谁能把一头狮子和一头野猪套到一辆车上，就把女儿嫁给谁。阿波罗把这两头牲口套好，交给阿德墨托斯；阿德墨托斯把它们带到佩利阿斯那里，就这样得到了阿尔刻提斯。可是他在婚礼上献祭的时候，忘了向阿尔忒弥斯献祭；因此他打开新房（marriage chamber，洞房）时，发现里面满是盘绕的蛇。阿波罗叫他去平息这位女神的怒气，又从命运三女神（the Fates）那里求得一项恩典：等阿德墨托斯将要死的时候，只要有人自愿替他死（choose voluntarily to die for him），他就可以脱免一死。到了他该死的那一天，他的父亲不肯替他死，母亲也不肯，最后是阿尔刻提斯代他死了（died in his stead）。但是那位少女（the Maiden，指冥后珀耳塞福涅）又把她送了上来；也有人说，是赫拉克勒斯（Hercules）与哈得斯搏斗，把她带上来交还给了他（Hades 一解指冥王本人，一解指冥界）。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阿波罗在斐赖做了一年的仆役。他替阿德墨托斯放牛，牛都生双胞胎。阿德墨托斯不知道这位仆役是谁，只知道他好用——好用到能把一头狮子和一头野猪套上同一辆车。
佩利阿斯说过，谁能把这两头牲口套上车，谁就娶他的女儿阿尔刻提斯。阿德墨托斯做不到，他的仆役替他做了。他把狮子和野猪牵到佩利阿斯面前，人也领了回来。
婚礼上他献了祭。祭品摆开，该请的神一位位请到，只有他不知道自己漏了一个：阿尔忒弥斯。他没有察觉，宾客也没有。等他推开新房的门，里面盘着蛇，不是一条，是满地；它们不嘶叫，只是盘着，盘在铺好的床上。他退出来，把门掩上，回头去找那个替他套车的人。
阿波罗让他先去平息女神的怒气，然后替他去向命运三女神求一个恩典。求来的不是他的命，是一条附条件的豁免：等到他将死的那天，如果有人自愿替他死，他就可以不死。条款写得很清楚：替他死的人，必须是自愿的。命运没有给谁派活，它只是把门开在那里，等一个人自己走进来。
那一天还是来了。他先去问父亲。斐瑞斯不肯。他再去问母亲。母亲也不肯。两个人都还活着，都比他老，但他们算得一样清楚：命是自己的。这一桩，亲情抵不了账。
阿尔刻提斯应了。
她死了。关于她为什么应，没有人记下来——手册只给了她一个分句：阿尔刻提斯代他死了。没有她临终的话，也没有她的葬礼。
结局还有两个。一个说，那位少女把死人又送了上来，是放人；另一个说，赫拉克勒斯与哈得斯搏斗，把她带了回来，是抢人。前一个版本里没有人出力，后一个版本里动手的是个外人。两个版本都一样：阿德墨托斯不是自己挣回来的。第一次，他用别人的命买来豁免；第二次，别人替他把人取回。他站在原地，被救了两回。
而新房里的蛇，是他忘了献祭那天就留下的。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自愿」是写进条款里的。H04「替身与代死」在本条里呈现为一份契约：阿波罗从命运三女神那里求来的不是阿德墨托斯的命，而是一项附条件的豁免，条件是「有人自愿替他死」（if someone should choose voluntarily to die for him）。豁免从一开始就规定了执行方式——必须有人同意。于是故事的关键动作不是死，而是拒绝：父亲不肯，母亲不肯，条款便一路往下找，最后落在妻子身上。E01「入冥之旅」在这里也变了形：下冥界的不是阿德墨托斯，而是一个外人，而且已经有人先付了账。下去的人带回一个人；留下的是那笔刚被兑现、又被取消的支付。
与胡母班（qx-0044）的分界：自愿与转嫁。 两条故事都以「另一个人可以替他承担」为前提，处理方式却正好相反。阿尔刻提斯的死是被同意的：命运只认自愿者，所以任何人都可以说不——她的公婆就说了不，而且不承担任何后果。胡母班条里的代役是被安排的：父亲想还乡做社公，府君一纸放行（「于是代之」），究竟是谁替了他、代价怎么分摊，文本不写；真正被转嫁的是那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孙子——他们不是自愿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一笔交易里。分界就在这里：自愿牺牲需要一个能说「我」的主体，代价转嫁只需要一套流程。 前者留下名字、亲属关系与可以争辩的场面（欧里庇得斯 438 年的《阿尔刻提斯》里，父亲斐瑞斯与阿德墨托斯为这桩死当众互相辱骂）；后者留下的是「儿子死亡略尽」这样一句没有主语的账目。H04 问「谁有资格决定另一个人可以替他死」：希腊的答案是没有人有资格，所以必须她自己同意；中国的答案是有，但那个人不必告诉被决定的人。
与伊邪那岐（qx-0041）的分界：有没有替身。 伊邪那岐下黄泉是 E01 最纯粹的形式——为了取回一个人而下去。他的故事里没有替身的位置：伊邪那美已经吃过黄泉的饭食，交易谈不成，他唯一的失误是点起火看了一眼。代价随后被普遍化：她一天绞杀一千人，他一天建一千五百座产屋，死从此成了按日结算的定量，由世上所有不认识的人分摊。希腊这边，代价始终是一对一的：一个人换一个人。正是这个「一对一」让故事能有一个算得清的结尾——账付了，而且被退了回来。日本没有账可退，只有一块千引石立在两人中间。三种处理可以排成一条线：希腊把代价交给一个自愿的个体（有名、可追讨、并可被奇迹取消）；中国把代价沿着亲属关系向下转嫁（无名、无声、不可追讨）；日本把代价摊给全体世人（无人署名、按日结算、永不退账）。
她只是一个功能位。 在这部手册里，阿尔刻提斯总共得到两个分句：她是佩利阿斯的女儿，是她代他死了。她为什么同意、她死前想什么、她的葬礼——一个字也没有；连救她回来的两个版本都不必提到她本人的意愿。手册需要一个「自愿者」来演示命运开出的条件，她正好填进去。同一个功能位在不同体裁里换不同的填法：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给了她一段临终的台词，也给了她一桩更难看的处境——她被赫拉克勒斯蒙着面送回来，三天之内不许开口，于是她连「我回来了」都不能自己讲；柏拉图《会饮》卷首（179b 前后）把她当成「为爱人去死」的样板，是论证里的一个例证。同一桩死，在手册里是条款，在剧场里是台词，在对话录里是论据。她始终不是叙述的主体，而是叙述需要的一个位置。
文本问题。 阿波罗多洛斯自己给了两个结局：「那位少女把她送上来」（the Maiden，即冥后珀耳塞福涅），或「赫拉克勒斯与哈得斯搏斗，把她带上来交还」。前一说把复活写成冥后的恩准，后一说写成英雄的角力；手册照例并列而不裁决。救援的经过他更不写——第二次提到这件事时只用一个短语：「从斐赖救了死去的阿尔刻提斯之后」（第二卷第 6 章第 2 节，伊菲托斯来找他那一节）。阿波罗服役的缘由也不在本条：第三卷第 10 章第 4 节说，宙斯用雷霆打死阿斯克勒庇俄斯，阿波罗杀了替宙斯打造雷霆的独眼巨人，本要被丢进塔耳塔罗斯，因勒托求情，改判他给凡人做一年奴仆；他到斐赖给阿德墨托斯牧牛，让所有的牛都生了双胞胎。本条所据的 Frazer 1921 年 Loeb 英译把这一节编为第一卷第 9 章第 14—15 节。另外，英译的「the Maiden」是希腊语「科瑞」（Kore）的直译，即珀耳塞福涅的别称，意为「少女、女儿」；这不是叙事的含糊，而是一个需要在中译里补出所指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