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谐志怪者也

qx-0073 · 古希腊

伊菲革涅亚

刀举起来的时候,祭坛上换了一头鹿

编号
qx-0073
文化圈
古希腊
年代
约1—2世纪(伪阿波罗多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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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幅
约 11 分钟
献祭无风鹿替身陶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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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已校

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书藏(Bibliotheca) · 《书藏·补遗》第三章 第21—22节 · 译者 詹姆斯·乔治·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Loeb 古典丛书英译本,1921 · 核校出处

底本为 Frazer 1921 年 Loeb 英译《书藏·补遗》第三章,照录原译文,仅略去原书随文标注的注号;节号沿用该本编次。

[E.3.21] But when they had put to sea from Argos and arrived for the second time at Aulis, the fleet was windbound, and Calchas said that they could not sail unless the fairest of Agamemnon's daughters were presented as a sacrifice to Artemis; for the goddess was angry with Agamemnon, both because, on shooting a deer, he had said, “Artemis herself could not (do it better),” and because Atreus had not sacrificed to her the golden lamb.

[E.3.22] On receipt of this oracle, Agamemnon sent Ulysses and Talthybius to Clytaemnestra and asked for Iphigenia, alleging a promise of his to give her to Achilles to wife in reward for his military service. So Clytaemnestra sent her, and Agamemnon set her beside the altar, and was about to slaughter her, when Artemis carried her off to the Taurians and appointed her to be her priestess, substituting a deer for her at the altar; but some say that Artemis made her immortal.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第 3 章第 21 节。)他们从阿尔戈斯出海,第二次来到奥利斯的时候,舰队被逆风困住,开不出去。卡尔卡斯(Calchas)说,除非把阿伽门农(Agamemnon)最美的那个女儿献上去,给阿尔忒弥斯(Artemis)作祭品,否则他们不能开航;因为女神正在生阿伽门农的气:一是他射中一头鹿之后说过「阿尔忒弥斯自己也不能(射得更好)」——括号里的 do it better 是英译者补足的原话省文;二是阿特柔斯(Atreus,阿伽门农的父亲)没有把那只金羊献给她。

(第 3 章第 22 节。)接到这个神谕之后,阿伽门农派奥德修斯(Ulysses)和塔尔提比俄斯(Talthybius)到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aemnestra)那里,要她把伊菲革涅亚(Iphigenia)交出来;他「托称」(alleging)自己许过一个愿:把女儿嫁给阿喀琉斯(Achilles)为妻,作为他出战立功的酬报。于是克吕泰涅斯特拉就把她送来了。阿伽门农把她安置在祭坛旁边,正要动手杀她的时候,阿尔忒弥斯把她带走了,带到陶里斯人(the Taurians)那里,任命她做自己的女祭司,同时在祭坛上拿一头鹿替换了她;也有人说,阿尔忒弥斯使她成了不死之身。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风是从相反的方向吹来的。

阿伽门农的舰队第二次停在奥利斯。船都下了锚,帆卷在桅杆上,桅杆在风里发出空响。海面一天天朝岸边涌,把他们按在原地。粮食在减,军中开始死人,不是战死,是等死。所有人都明白:只要风不转,这支军队就会烂在沙滩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在这里下锚。上一次出海,船队被风冲散,各自回了本国;八年之后,他们又聚回同一片沙滩。

卡尔卡斯是先知。他说,走不了,阿尔忒弥斯在发怒。

女神的怒气记着两笔账。新的一笔是阿伽门农射中了一头鹿,射中之后他说:阿尔忒弥斯自己也射不了这么好。旧的一笔更早,欠账的人是他的父亲阿特柔斯——那只金羊本该献给她,却没有献。父亲欠下的,儿子来还。

先知说,除非把阿伽门农最美的那个女儿放上祭坛,船才出得了海。

阿伽门农没有自己去接女儿。他派奥德修斯和传令官塔尔提比俄斯回迈锡尼,去见克吕泰涅斯特拉。他要他们传的话是:他已经把伊菲革涅亚许给阿喀琉斯做妻子,算是那年轻人出战立功的酬报,现在要把人送来。手册在这里用的词是「托称」——他说的是一个他并没有许过的愿。母亲信了,把女儿交给了这两个使者。

克吕泰涅斯特拉把女儿送来了。她以为送出去的是婚礼。

军营里祭坛已经立好。阿伽门农把女儿带到坛边,刀举起来。

原文在这里只用半句话转过去:就在他要杀她的时候,阿尔忒弥斯把她带走了。

带去了陶里斯,给了她一个位置——做女神自己的女祭司。祭坛上留下来的是一头鹿。女孩从祭品的那一行里被划掉,从父亲身边被拿走;此后她在另一片海岸上,替那位收下她的女神主持祭祀,献上别人的性命。至于她当时想什么、喊了什么、有没有回头,手册一句都没有写。

也有人说,阿尔忒弥斯让她成了不死之身。

两种说法都没有说她回过家。

船后来开出去了。这个女儿没有再回来。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本条挂 F03「神人之约与献祭」,与同期入库的 qx-0072(亚伯拉罕献以撒)同属该目——也就是说,F03 在本站已经有两条,本条有同母题兄弟条目可正面参照(下文对照即依 qx-0072 所录和合本《创世记》第 22 章的文本,该章文字已另行核过);此外再与相邻母题 H04「替身与代死」的条目对读。

以撒与伊菲革涅亚:都靠替身结账,一个人回了家,一个没有。 两个故事的结构几乎逐项对应:神发话,父亲把亲生的孩子带上祭坛,刀举起,最后一刻出现替代物。随后就分岔了。以撒的替代物是一只公羊,两只角扣在稠密的小树丛里;祭献之后,亚伯拉罕下山,回到仆人那里,「他们一同起身往别是巴去,亚伯拉罕就住在别是巴」——儿子跟着父亲走回家,契约照旧、应许照旧。伊菲革涅亚的替代物是一头鹿,仪式也照样完成了,但女孩本人被带去了陶里斯:她没有死,也没有回来。以撒失去的是一段路,伊菲革涅亚失去的是家。 前者的父亲被奖励(「论福,我必赐大福给你」),后者的父亲拿到的是风——船开了,他回了迈锡尼,而这个女儿从此不在了。这也正是两个故事对「献祭」的不同理解:以撒那一场是考验忠诚,献祭被叫停,所以契约得到确认;伊菲革涅亚这一场是偿付怒气,献祭必须完成,所以必须有一份性命落账,只是最后落账的是鹿。F03 问「契约里的惩罚为什么总要落到无辜者身上」,本条给了整个希腊传统里最直白的答案:惩罚要落到无辜者身上,因为要靠它来销账。

再细一层,差别落在替身是谁出的。qx-0072 里那只公羊是神自己预备的:亚伯拉罕在 22:8 说「神必自己预备作燔祭的羊羔」,22:13 就兑现;本条里那头鹿由发怒的女神自己带来——上门讨债的和掏钱销账的是同一位。两笔账里,人都没有出钱:一个出的是服从,一个出的是女儿。

债主不是阿伽门农一个人。 阿波罗多洛斯列出的两笔账,只有一笔是阿伽门农自己欠的(射鹿、夸口),另一笔是他父亲阿特柔斯欠的(金羊没有献)。同书第 2 章讲阿特柔斯与堤厄斯忒斯(Thyestes)的世代仇杀,阿特柔斯被杀、阿伽门农兄弟流亡,这条债链从祖父一路传到孙子。而让整支出征军非走不可的,还有第三份约束:海伦的求婚者们在她父亲面前立下的誓(本书第 3 章第 6 节,阿伽门农「提醒他们所立过的誓」)。三重约定叠在一起,最后被推上祭坛的,是一个从未发过誓、也从未被问过的女孩。F03 概括的「约定的一方多半会失信,代价由后人承担」,在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后人」:父亲射的鹿,女儿来抵;祖父欠的羊,孙女来还。

鹿换鹿。 值得留意的是替代物的种类。阿伽门农的罪从一头鹿开始,账也用一头鹿结清:阿尔忒弥斯拿回她的牲口,交还她的牲口,两下相抵,人反而成了这笔账里多出来的那一项。阿波罗多洛斯没有写女神怜悯她——他写的是「替换」(substituting a deer for her at the altar)。怜悯是后世读者替这一句补上的感情,文本给出的只是记账:牲口换牲口。

与 H04 的对读:这里没有「自愿」这一栏。 qx-0053(阿尔刻提斯)里,豁免的条款明文规定「有人自愿替他死」(if someone should choose voluntarily to die for him),于是故事的关键动作变成拒绝与同意,公婆都可以说不,说了也不必负责,最后是妻子自己应下;qx-0051(巴尔德)里,霍德尔既不知情也看不见,他交出去的是被引着的一只手,文本连正脸都不给他。伊菲革涅亚是第三种:她既不是自愿者,也不是被蒙在鼓里的工具,而是被取走的一件东西——父亲派两个使者去把她调来,对母亲说的是一句托称,她自己在这两节里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次点头或摇头。H04 问「谁有资格决定另一个人可以替他死」,阿波罗多洛斯这一本的答案最干脆:没有人被问,没有资格问题,只有一笔必须付清的账。真正给她说话机会的是后世的悲剧——欧里庇得斯《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让她在祭坛前自己开口,把被杀改成自愿赴死,那是在替神话补一个手册不需要的伦理立场;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里,她是被人像抬起一头牲口那样举过祭坛的,嘴被堵住,连喊一声父亲都被封掉。手册什么也不封,它只是不给她台词。

文本问题。 本条所据是《补遗》(Epitome)第三章,[E.3.21]—[E.3.22]。这是后人从阿波罗多洛斯原书节录并改编的摘要,Frazer 1921 年 Loeb 本把这份摘要收入英译并以章、节编号,所以「第三章」是这一本的编次,未必等于原书卷次。同一段里还有几处要注意:其一,英译「Artemis herself could not (do it better)」中的括号是译者补足希腊语的省略成分,逐字引用时不能当成原文的语气;其二,染怒的另一半理由是「阿特柔斯没有把金羊献给她」,也就是说父亲射鹿只是最近的一笔账,真正的旧账在家里;其三,本书自己就给了两个结局——被带走做了陶里斯的女祭司,或者「成了不死之身」,与前引 qx-0053 阿尔刻提斯的双结局一样,手册照例并列而不裁决。关于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怨恨,这一本并不展开:后文提到俄瑞斯忒斯「已经报了杀父之仇」,阿伽门农回国后被杀只是账上的一行;把母亲的恨写成终身不原谅、写成十年后的一把剑和一张网,是悲剧诗人的事(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欧里庇得斯《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欧里庇得斯笔下她在女儿被诱走时就点明自己是为婚礼受骗)。至于「以熊替换」的说法,属于阿提卡布劳隆(Brauron)地方奉祀阿尔忒弥斯时的另一套传说,不在阿波罗多洛斯这一本里:本条所见是鹿,而且只是鹿。

同母题 · 他文化

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