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89 · 古希腊
普罗提西拉俄斯归来
他回来的时候，她以为战争结束了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书藏（Bibliotheca） · 《书藏·补遗》第三章 第29—31节 · 译者 詹姆斯·乔治·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Loeb 古典丛书英译本，1921 · 核校出处
底本为 Frazer 1921 年 Loeb 英译《书藏·补遗》第三章；照录原译文，略去随文注号，节号沿用该本编次。
[E.3.14] …… From Phylace, Protesilaus, son of Iphiclus: forty ships.
[E.3.29] …… Now Thetis charged Achilles not to be the first to land from the ships, because the first to land would be the first to die. Being apprized of the hostile approach of the fleet, the barbarians marched in arms to the sea, and endeavored by throwing stones to prevent the landing.
[E.3.30] Of the Greeks the first to land from his ship was Protesilaus, and having slain not a few of the barbarians, he fell by the hand of Hector. His wife Laodamia loved him even after his death, and she made an image of him and consorted with it. The gods had pity on her, and Hermes brought up Protesilaus from Hades. On seeing him, Laodamia thought it was himself returned from Troy, and she was glad; but when he was carried back to Hades, she stabbed herself to death.
[E.3.31] On the death of Protesilaus, Achilles landed with the Myrmidons, and throwing a stone at the head of Cycnus, killed him.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E.3.14]……从佛拉刻（Phylace）来的，是伊菲克洛斯之子普罗提西拉俄斯：四十条船。
[E.3.29]……忒提斯叮嘱阿喀琉斯，不要第一个从船上登岸，因为第一个登岸的人会第一个死。蛮族得知舰队来攻，武装列队开到海边，想靠投石头阻止他们登陆。
[E.3.30]希腊人中间，第一个从自己船上登岸的是普罗提西拉俄斯；他杀了不少蛮族，随后死在赫克托耳手里。他妻子拉俄达弥亚在他死后仍然爱他，便为他做了一具像，与这具像同处。诸神怜悯她，赫尔墨斯就把普罗提西拉俄斯从冥界领了上来。拉俄达弥亚看见他，以为是他本人从特洛伊回来了（原文如此：她把他当成活着打完仗回家的丈夫，而不是从冥界放回来的死者），心里欢喜；可是当他被带回冥界，她就刺死了自己。
[E.3.31]普罗提西拉俄斯死后，阿喀琉斯带着密尔弥冬人登了岸，把一块石头掷中库克诺斯的头，把他打死了。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佛拉刻来的普罗提西拉俄斯，在名册上只占一行：伊菲克洛斯之子，四十条船。那一栏和别的栏没有分别，纸面上看不出他是最先死的那一个。
登岸之前，忒提斯把阿喀琉斯叫到一边，说的是她自己的儿子：不要第一个下船。第一个下船的人，会第一个死。这句话她只说给阿喀琉斯一个人听。别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肯信。
海岸上，蛮族已经列好了队。他们把石头搬到水边——不是城墙，是石头——等着船靠过来就往下砸。船头搁上滩涂的那一刻，谁先跳，谁就是替所有人去试那一排石头。
第一个跳下去的是普罗提西拉俄斯。
他杀了不止一个。原典只给到这里，没有写他喊了什么，也没有写他一个人撑了多久。然后是下一句：他死在赫克托耳手里。
那句话在他身上应验了，应验的人却不是当初被叮嘱的那一个。
消息顺着海回到佛拉刻。拉俄达弥亚是他妻子。文本说，他死后她仍然爱他。爱到把一个人重新做出来：她照他的样子做了一具像，把他留在屋里，与这具像同处。像有他的高度、他站立的姿势，大概也有照着记忆刻出来的那张脸；它没有体温，也不会在夜里翻身。人死了，她给自己做了一个壳。
诸神看见了这件事，动了恻隐。这一回不需要谁去求，也没有谁付出什么代价——赫尔墨斯下到冥界，把普罗提西拉俄斯领了上来。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被放回来，只因为一个活人撑不住。
她看见他的时候，没有认出这是一次例外。她以为他是从特洛伊回来的：仗打完了，船靠了岸，他走回家门。她高兴。原典把这一句高兴留在那里，紧接着就是下一句——他被带回冥界。
回程没有写经过，也没有写告别。放他上来的那条准许，文本里没有一个字规定它有多长；写得清楚的只有两个动作，一个是他被领上来，一个是他被带回去。她刺死了自己。
第二天，阿喀琉斯带着密尔弥冬人下了船，一块石头砸死了库克诺斯。战争照旧开始，而第一个死掉的那个人换来的，只是船靠上了岸。他的名字留在名册上：佛拉刻，四十条船，伊菲克洛斯之子。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E03 现有的两条，走的都不是死者自己的路。 日本那条（qx-0041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是生者下冥界：伊邪那岐为了取回妻子走进黄泉国，只因点起火照了一眼，谈判作废，千引石把两个世界永久隔开。严格说，那一则里「归来」并不发生在死者身上——伊邪那美没有回到人间，她以黄泉津大神的身份留在那边，每天从人间取走一千人，E03 在那一则里成立的方式是灾祸。中国那条（qx-0044 胡母班入冥）是一次公务往返：胡母班替泰山府君给河伯捎了一封信，于是能活着进出；他带回来的不是父亲本人，而是一个代役的位置——父亲去本乡做社公，代价沿着子孙往下摊。两条里「回来」都不是死者的动作：一条是生者下去又被挡开，一条是活人办完差事回去。
本条相反：死者本人被放回来，而准许是有时限的。 忒提斯先说过，第一个登岸的人会第一个死；普罗提西拉俄斯就是那一个。拉俄达弥亚在他死后仍然爱他，为他做了一具像，与像同处；诸神怜悯她，赫尔墨斯把普罗提西拉俄斯从冥界领上来；她看见他，却以为他是从特洛伊活着回来的丈夫，因此欢喜；他被带回冥界，她刺死了自己。原文没有写这次放行有多长，但「被领上来」（brought up）和「被带回去」（carried back）两个被动语态把性质说尽了：他不是自己走回来的，也不能自己留下。
「谁能回来」这个问题，两条旧条目否掉的东西并不一样。 日本那条否掉的是活着回来：到过黄泉的人带回的是污秽，界限由一块石头封在门口，谁都过不去，包括生者。本条否掉的是久留：死者确实回来过，界限不在门口，而在时间上——到点就得回去，而且没有第二次。一个是空间的否决，一个是期限的否决。中国那条又是第三种：进出的许可本身就是差事的一部分，期限不写在人身上，写在文书和替役上——父亲能不能还乡，取决于有没有人替他站那个岗。
这条归来的稀有，要在希腊自己的条目里才看得出来。 qx-0040 俄耳甫斯下冥界要人，条件是不许回头；他一回头，欧律狄刻死第二次。qx-0053 阿尔刻提斯从冥界回来，是拿一条命一对一换回来的，出手的或是赫拉克勒斯，或是冥后。那两次都有人去谈、有东西可换、有对手可争。本条什么都没有：没有谁去求，也没有东西可换——他已经死透了，放他上来一趟不改变任何账目，正因如此才放得出来。冥界在希腊几乎不可逆，能回来的死者屈指可数；而这一个之所以获批，恰恰因为他死得毫无余地，没有任何可以被讨价还价的部分。
立像那一层，正落在 E03 的问句上。 E03 问：「回来的是本人，还是活人的思念装进了一个壳？」本条把这个问句写了两遍。第一遍是那具像：她自己做了壳，把丈夫安置在里面。第二遍是真人：赫尔墨斯真的把他领了上来，而她的反应是「以为他是从特洛伊回来的」——连这一次例外她都没认出来，把它读成了最普通的那种归来。壳和本人先后到场，结局没有分别：两次都是她一个人留在屋里，最后用一把刀结束了这件事。母题的追问在这里被推到极限：回来的确实是本人，可「本人」并不比壳更能留下来。
文本问题：一个没有钟点的恩准。 阿波罗多洛斯给这件事的全部篇幅不到一百个英文单词（本节四句），而且他不给期限。许癸努斯《传说集》第 103 则把钟点补上了：拉俄达弥亚自己向诸神求告，求许她与丈夫说三个小时的话，获准，赫尔墨斯把他领来，她与他说了三个小时；他第二次死去，她终于撑不住。同一则里还有两处不同：第一个跳下船的人写成了伊俄拉俄斯（Iolaus），众人因为他最先死，就都叫他「普罗提西拉俄斯」——名字在这里成了一个称号；拉俄达弥亚被写作阿卡斯托斯之女，而阿波罗多洛斯不给她的父亲。（该则现存的英译是 Mary Grant 1960 年本，仍在版权期内，这里只述其内容，不引译文。）两种给法的差别不在细节多寡：手册给的是一份没有期限的恩准，摘编者给的是一只三小时的钟，钟一响就要再死一次。E03 的可怕之处正在这里——「回来」一旦被写成一个可以计时的量，它就从来不是权利，只是一次特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