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06 · 古希腊
卡俄斯与盖亚
世界不是被造出来的，是被生出来的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神谱 · 《神谱》第116—138行 · 译者 Hugh G. Evelyn-White（1914，Loeb Classical Library） · 核校出处
Verily at the first Chaos came to be, but next wide-bosomed Earth, the ever-sure foundation of all the deathless ones who hold the peaks of snowy Olympus, and dim Tartarus in the depth of the wide-pathed Earth, and Eros (Love), fairest among the deathless gods, who unnerves the limbs and overcomes the mind and wise counsels of all gods and all men within them. From Chaos came forth Erebus and black Night; but of Night were born Aether and Day, whom she conceived and bare from union in love with Erebus. And Earth first bare starry Heaven, equal to herself, to cover her on every side, and to be an ever-sure abiding-place for the blessed gods. And she brought forth long Hills, graceful haunts of the goddess-Nymphs who dwell amongst the glens of the hills. She bare also the fruitless deep with his raging swell, Pontus, without sweet union of love. But afterwards she lay with Heaven and bare deep-swirling Oceanus, Coeus and Crius and Hyperion and Iapetus, Theia and Rhea, Themis and Mnemosyne and gold-crowned Phoebe and lovely Tethys. After them was born Cronos the wily, youngest and most terrible of her children, and he hated his lusty sire.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本条影录取自 Hugh G. Evelyn-White 1914 年 Loeb 英译《神谱》第 116—138 行，是连续的一段，未作删节。译文层是就这段英译逐句直译；希腊文原诗未附，因为所用核校页面不含校勘过的希腊文本。）
确实，最先出现的是卡俄斯（Chaos，此词本指裂口、空出来的地方，不是「混乱」）；接着是宽胸的大地（盖亚），她是一切不死者永远稳固的根基——那些占据积雪的奥林匹斯山峰的神；还有宽阔道路的大地深处的幽暗的塔耳塔洛斯；以及厄洛斯（Eros，爱），不死的神里最美的一个，他使肢体松软无力，压服一切神与一切人胸中的心智和明智的谋划。
从卡俄斯生出厄瑞波斯（Erebus，幽暗）和黑色的夜。从夜又生出以太（Aether）与白昼（Day）：她与厄瑞波斯在爱中结合，怀了他们，生下他们。
大地最先独自生出布满星辰的天（乌拉诺斯），他与她自己一样大（「equal to herself」另一解是「与自己相匹」），好从四面八方把她盖住，也给有福的诸神做一个永远稳固的居所。她还生出绵长的山岭，那是住在山谷之间的女神宁芙们优美的去处。她也没有经过甜蜜的结合，就生下波涛怒吼、不结果实的大海蓬托斯（Pontus）。
但后来她与天同床，生下深涡流转的俄刻阿诺斯，以及科俄斯、克里俄斯、许佩里翁、伊阿佩托斯、忒亚、瑞亚、忒弥斯、谟涅摩叙涅、金冠的福柏和可爱的忒堤斯。在他们之后出生的是狡猾的克洛诺斯，她孩子里最年轻、也最可怕的一个；他恨他那精力旺盛的父亲。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先说卡俄斯。
它不是一团翻滚的东西，也没有形状，没有声音。若按这个词的本义去听，它更像一道张开的裂口——一片空着的、容得下别的东西的地方。它没有父母，也没有配偶；在它之前没有别的东西，它出现的时候也没有谁看着。它就这样出现了，然后留在那里。
接着出现的是盖亚，宽胸的大地。她是一切不死者永远稳固的根基：那些住在积雪的奥林匹斯山顶上的神，站的地方都是她。她在的时候，「下」这件事也就有了着落——在道路宽阔的大地深处，是幽暗的塔耳塔洛斯。随后出现的是厄洛斯，不死的神里最美的一个。他不建造什么，也不统治什么；他做的事是让肢体发软，让神和人的心智、让最聪明的盘算一起失去作用。
从卡俄斯里出来了厄瑞波斯和黑色的夜。夜里又生出以太和白昼——她与厄瑞波斯在爱里结合，怀了他们，生下他们。
大地先是独自生下布满星辰的天，让他与自己一样大，好从四面八方把她盖住，也给有福的诸神做一个永远稳固的居所。她没有与谁结合，就生下了他。接着她生下绵长的山岭，那是住在山谷之间的女神们优美的去处；又生下波涛怒吼、不结果实的大海蓬托斯，也没有经过甜蜜的结合。
后来，她与天同床，生下了深涡流转的俄刻阿诺斯，以及科俄斯、克里俄斯、许佩里翁、伊阿佩托斯、忒亚、瑞亚、忒弥斯、谟涅摩叙涅、金冠的福柏和可爱的忒堤斯。在他们之后出生的是狡猾的克洛诺斯，她孩子里最年轻、也最可怕的一个。他恨他那位精力旺盛的父亲。
这一段里没有谁在造。天、山、海、各位神，一样一样出现，或者被生下来；没有工具，没有材料，没有一道工序。生下来的东西也不必再等谁去安排位置：天自己盖住了地，山自己成了山谷，海自己翻起波涛。名单还要往下写。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则条目主挂 A01「混沌与开天」，但它是这个母题里一个明显的例外。A01 的通行形态是「天与地原本扣合或粘连，直到被某个存在撑开、劈开或哭开」——先有一团不分彼此的东西，然后有一个分离的动作。第 116—138 行里没有这个动作。卡俄斯、盖亚、塔耳塔洛斯、厄洛斯是四个各自独立出现的神，彼此不是从对方身上劈下来的；文本用四个并列的「出现」把开端铺开，而不是用一次分裂把一物变成两物。天与地的分离在这里甚至不是事件，而是一出生就带着的关系：天是大地自己生出来的儿子，生出来就是为了盖住她，同时也给她做居所。母子关系本身代替了「撑开」的那一刹那。
「神的谱系」代替了「世界的生成」，这一替代带来了三件事。第一，世界的各个部分成了有意志的主体：大地会生育、会恨、会谋划，「天为什么压着地」不再是物理问题，而是「谁生了谁」「谁恨谁」。第二，没有造物主，就没有最终的立法者；权力只能来自生育的次序和暴力，所以这段开头已经埋下了后面那条王位更替的线——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一个推翻一个。整首长诗不是在讲世界怎样完成，而是讲荣誉与统治权怎样被分派；起源问题最后收束成「谁说了算」。第三，谱系没有绝对起点：卡俄斯「出现」了，却没有谁使它出现，它与盖亚并列为两个最初的，先后本身是诗人的安排。所谓创世，在这里是一张不断加长的名单，起点只是名单的第一行。
三处对勘。中国《三五曆記》（qx-0001）说「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混沌是一样东西（一只蛋），开天是一次分裂的动作，而世界的材料是盘古的尸体。美索不达米亚《埃努玛·埃利什》以「当上界的天尚未得名、下界的地尚未有名字」开篇：起点是两股水混流、无名无姓的状态，接下来既有神的世代更替与厮杀，也有提亚马特被剖成两半的身体——它把「神谱」和「尸身」两套模式都占了。北欧《欺骗古鲁菲》（qx-0003）里，众神把尤弥尔抬进「张开的虚空」（Yawning Void，即 Ginnungagap）造出大地：北欧同样先有一个虚空，同样用尸体做材料，等于把希腊的裂口与中国的尸身合在一起。希腊保留了那道裂口，却始终没有把大地拆开——盖亚从头到尾是一个人，从未被肢解。这也是为什么希腊的「混沌」不提供材料：它空着，所以什么都得从别处生出来。
关于 A03。第 116—138 行只讲神的出现与生育，没有造人的情节；在本站来源表里，赫西俄德那条「造人／造出第一个女人」的叙述归在《工作与时日》（潘多拉）。所以这一条把 A03 当作挂靠较松的次母题来处理：希腊的创世叙事把人的来历放在开头之后很远的地方，人不是开天时的产物，而是后来另一次制作的结果。
译名与文本。本条原文层用的是 Evelyn-White 1914 年的 Loeb 英译（维基文库页面），不是希腊原文；所用页面不含校勘本希腊文本，故不附希腊文，以免凭记忆补字。译文自身的措辞已经在解释原文：译作 Chaos 而不作 the void，译作 Love 而补出「不死的神里最美的一个」，又用 without sweet union of love 去交代无性而生。还有一处中文读者容易错过的差别：汉语常把 Chaos 译成「混沌」，等于拿中国的「混沌」（浑然一体的混合物）去套一个表示「裂开、空出来的地方」的希腊词；这样一来，希腊起点是空的、不是满的这一层就看不见了。此外，116 行之前是献给缪斯的颂词，138 行之后接着是独眼巨人、百臂巨人，很快就转入乌拉诺斯被儿子推翻的故事：这一段在原诗里是一个开头，不是一个静态的「创世记」，单独切出来读会失掉它在全诗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