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90 · 古埃及
阿图姆自原初之水升起
他找不到可以站立的地方,于是先立下了基础
- 编号
- qx-0090
- 文化圈
- 古埃及
- 年代
- 约前311(Nes-Menu 纸草本抄写年代)
- 原文核校
- 已校
- 篇幅
- 约 15 分钟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诸神的传说(Legends of the Gods) · 布奇《诸神的传说》(Legends of the Gods, 1912)第一章「万物之主(Neb-er-tcher)的传说与创世史」(大英博物馆纸草 10,188 号第26栏第21行—第27栏第6行) · 译者 埃·阿·沃利斯·布奇(E. A. Wallis Budge) · 核校出处
[These are] the words which the god Neb-er-tcher spake after he had come into being:--"I am he who came into being in the form of the god Khepera, and I am the creator of that which came into being, that is to say, I am the creator of everything which came into being: now the things which I created, and which came forth out of my month after that I had come into being myself were exceedingly many. The sky (or heaven) had not come into being, the earth did not exist, and the children of the earth, and the creeping, things, had not been made at that time. I myself raised them up from out of Nu, from a state of helpless inertness. I found no place whereon I could stand. I worked a charm upon my own heart (or, will), I laid the foundation [of things] by Maat, and I made everything which had form. I was [then] one by myself, for I had not emitted from myself the god Shu, and I had not spit out from myself the goddess Tefnut; and there existed no other who could work with me. I laid the foundations [of things] in my own heart, and there came into being multitudes of created things, which came into being from the created things which were born from the created things which arose from what they brought forth. I had union with my closed hand, and I embraced my shadow as a wife, and I poured seed into my own mouth, and I sent forth from myself issue in the form of the gods Shu and Tefnut. Saith my father Nu:--My Eye was covered up behind them (i.e., Shu. and Tefnut), but after two hen periods had passed from the time when they departed from me, from being one god I became three gods, and I came into being in the earth. Then Shu and Tefnut rejoiced from out of the inert watery mass wherein they I were, and they brought to me my Eye (i.e., the Sun). Now after these things I gathered together my members, and I wept over them, and men and women sprang into being from the tears which came forth from my Eye. And when my Eye came to me, and found that I had made another [Eye] in place where it was (i.e., the Moon), it was wroth with (or, raged at) me, whereupon I endowed it (i.e., the second Eye) with [some of] the splendour which I had made for the first [Eye], and I made it to occupy its place in my Face, and henceforth it ruled throughout all this earth."
"When there fell on them their moment through plant-like clouds, I restored what had been taken away from them, and I appeared from out of the plant-like clouds. I created creeping things of every kind, and everything which came into being from them. Shu and Tefnut brought forth [Seb and] Nut; and Seb and Nut brought forth Osiris, and Heru-khent-an-maati, and Set, and Isis, and Nephthys at one birth, one after the other, and they produced their multitudinous offspring in this earth."
(据布奇 1912 年英译;原书脚注不录)
〔布奇把这位自生之神译作「万物之主」Neb-er-tcher 与 Khepera,篇题作「知晓拉的诸种显形之书」;赫利奥波利斯通常称他阿图姆,见按语。〕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这些是「万物之主」(Neb-er-tcher)在自身生成之后所说的话:
「我就是那以凯佩拉(Khepera)之神的形态生成的一位,我是一切生成之物的创造者——也就是说,凡生成之物都是我造的。我自己生成之后,从我口里出来的东西极其多。那时候天还没有生成,地也不存在,地上的子女(布奇注:指蛇虫之类,或指草木)和爬行的东西,那时都还没有造出来。是我亲自把它们从努恩(Nu)里举起来,从一个使不上力、动不了的状态里举起来。我找不到可以站立的地方。我对着自己的心施了一道咒(即念了一句有法力的辞句),我按着玛阿特(Maat,即恰如其分、不多不少的规矩)把〔万物的〕基础放下去,于是我把一切有形状的东西都造了出来。那时我只一个人,因为我还没有把舒(Shu)神从我身上放出去,也还没有把泰芙努特(Tefnut)女神从我身上吐出去;也没有另一个能和我一起动手的存在。我把〔万物的〕基础放在自己的心里,于是生出了成群的被造之物:它们从被造之物里生成,那些被造之物又是从它们所生的东西里生成的。我和我握起的手交合,我把自己的影子当作妻子抱住,我把种子送进自己口中,于是从我自己身上放出了舒与泰芙努特两位神的形体。我的父亲努恩说:我的眼睛被他们(即舒与泰芙努特)挡在后面了;自从他们从我这里离开,过了两个「亨」(hen)期,我从一个神变成了三个神,我就出现在大地上。随后舒和泰芙努特从那团不能动的浑水里欢喜起来,他们把我的眼睛(即太阳)带了回来给我。此后我把自己的肢体收拢到一起,我为它们哭了,男人和女人就从我眼睛里流出来的泪水中生出。等我的眼睛回到我这里,看见我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另造了一只〔眼睛〕(即月亮),它对我发怒(或作:狂怒);于是我把为第一只〔眼睛〕做下的光辉分了一些给那只(即第二只眼睛),叫它占据我脸上的位置,从此它统管这整片大地。」
「当它们的时刻借着状如草木的云落到它们身上时,我把从它们身上被夺走的东西还了回去,我就从那状如草木的云里显现出来。我造了各式各样的爬行之物,以及从它们身上生成的一切。舒和泰芙努特生下了〔塞布(Seb)和〕努特(Nut);塞布和努特一次生产,接连生下了奥西里斯(Osiris)、赫鲁-肯特-安-玛阿提(Heru-khent-an-maati)、塞特(Set)、伊西斯(Isis)和奈芙蒂斯(Nephthys),他们又在这大地上生出了众多的后代。」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起初没有天,也没有地,地上爬的东西一样都还没有。
他在水里。不是站在水上,也不是水围在他旁边——他自己就是从那一团水里被举起来的。后来他说:是我亲自把它们从努恩里举起来,从一个不能动、使不上力的状态里举起来。
举起来之后,他先发现一件事:没有地方可以站。
于是他先不造天,也不造地。他先给自己弄一块能立住的基础。他对着自己的心念了一句有法力的话,又照着那套不多不少、正正好的规矩,把基础放下去。有了基础,凡是有形状的东西才有地方安放。
那时候他是一个人。他没有把舒放出去,也没有把泰芙努特吐出来;旁边没有第二个能和他一起动手的。他把基础放在自己心里,被造的东西就多起来:从被造的东西里生出被造的东西,那些东西又生出东西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和自己握起的那只手交合,把自己的影子当成妻子抱住,把种子送进自己嘴里,从身上放出了舒和泰芙努特。
他的父亲努恩说:我的眼睛被他们两个挡在后面了。他们从我这里走开以后,过了两个「亨」期,我从一个神变成了三个神,出现在大地上。
舒和泰芙努特从那团不能动的浑水里欢喜起来,把他的眼睛带回来给他——那是太阳。
后来他把自己的肢体收拢,为它们哭了一场。眼泪落下来,男人和女人就从眼泪里出来。
可是那只眼睛回到他脸上时,看见原来的位置上已经站了另一只眼睛——那是月亮。它怒了。他把自己为第一只眼睛做下的光辉分出一部分给第二只,让它留在自己脸上,从此由它管着这整片大地。
再往后,舒和泰芙努特生下塞布和努特;塞布和努特一次生产,接连生下奥西里斯、赫鲁-肯特-安-玛阿提、塞特、伊西斯和奈芙蒂斯。他们又在大地上生出了众多的后代。
他还说,当那样的时刻借着草木形状的云落到他们身上时,他把从他们身上被夺走的东西还了回去,自己就从那云里显现出来。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A01「混沌与开天」在本条之前已有三支:中国盘古(qx-0001)、北欧尤弥尔(qx-0003,A01 是它的次母题)、希腊卡俄斯与盖亚(qx-0006);美索不达米亚的《埃努玛·埃利什》在站内挂在 A02(qx-0004),对勘时一并参考。埃及这条是第四支,也是「混沌被想象成什么形态」这件事上最极端的一支。
创世前的那「一样东西」是什么。 中国是一只蛋——「天地混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混沌有形、有壳,开天是一次分裂的动作,世界的材料随后由盘古的尸体提供。希腊是卡俄斯(Chaos):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道缺口;赫西俄德只说它「出现」(came to be),不说它是什么做的,所以希腊的材料必须从别处来——盖亚自己生出天、山、海,从头到尾没有被拆开。美索不达米亚是两股水的混合,阿普苏与提亚马特:起点是两种水搅在一起、还没有名字的状态,接下来既是神谱也是厮杀。埃及连「两股」都不要,就是水本身。布奇给努恩下的注是「the primeval watery mass which was the source and origin of all beings and things」——原初的水团,一切存在者与一切事物的来源和起点。神不是从水面上站起来,神是从水里被举起来的,而且语法上是被举的宾语:I myself raised them up from out of Nu。努恩不需要被打开、被剖开、被分开——它从头到尾就是那个样子,改变的只是从中浮出来的东西。所以在埃及这一支里没有「混沌被打破」的那一刻,只有一个从里面往外长的过程。
神是怎么出现的。 盘古是在蛋里长起来的(万八千岁,日长一丈);希腊的神不经交合自然生出(盖亚「without sweet union of love」生了蓬托斯);美索不达米亚是新神杀死旧神、拿尸体开工;北欧的尤弥尔是被生成者,靠霜滴与母牛奥德姆拉养大,最后死于下一代神之手。埃及是自我孳生:没有配偶,而且他自己把这句话说了两遍——「那时我只一个人」「没有另一个能和我一起动手的存在」。更有意思的是埃及不肯把这个过程说干净:他和自己握起的手交合,把自己的影子当妻子抱住,把种子送进自己嘴里。布奇在导论里写得很直白:这则传说「old form」把舒与泰芙努特的产生说成一次手淫行为,又说凯佩拉「in some form, union with his own shadow」。别的文化把第一因说得庄严,埃及把它说得具体到身体动作上,然后照样把这段话抄进咒语书里。第一个「三」不是婚姻,不是战争,是一个人把自己分成三份。
埃及的特殊处:造物者同时是造物。「I am he who came into being」与「I am the creator」写在同一个句子里。他不是先存在、再创造;他是边生成边创造——布奇在另一版本里把它译成「I formed myself out of the primeval matter」。这种把第一因和被造物压进同一个词的做法,盘古(被生在卵里)、尤弥尔(从霜里成形)都没有:他们都是被生成者,不是自生者;卡俄斯则干脆没有意志。埃及的名字本身就带着这层双义:布奇注 Kheper 一字兼有「to make, to form, to produce, to become, and to roll」诸义,所以 Khepera 既是「变成者」,也是「使变成者」。附带一句:这则传说里的造物者自己也哭——他为自己的肢体哭了一场,人是从那场眼泪里出来的;创世在这里不是一次判决,也不是一场胜仗,而是一件带着身体的事。
必须说清的:这只是其中一支。 埃及没有统一的创世说。赫利奥波利斯讲阿图姆与原初土丘,赫尔莫波利斯讲八元组与卵,孟菲斯讲普塔用心与舌造物,彼此竞争。本条只取赫利奥波利斯这一支,而且只是一个晚出纸草里的一段——据同一纸草上的题记,它抄于前311年。布奇在同一本书里印了两个版本(他编为 A、B),出入不小:B 本说「我的名字是奥西里斯」,并接上打退阿佩普的段落,A 本没有。不能把本条当成「埃及的说法」。
文本问题,以及布奇译本的限度。 本条原文层逐字取自布奇 1912 年《诸神的传说》(Legends of the Gods)第一章里的英译,蓝本是伦敦大英博物馆纸草第 10,188 号(第26栏第21行至第27栏第6行),即布奇题作「知晓拉的诸种显形之书」的那篇咒语;脚注不录。「out of my month」是原书(或电子本)留下的错字,应为 mouth;「they I were」「Shu. and Tefnut」也是同类残迹,照录不改。布奇是 1912 年的转写与释读,其中不少读法今日已有修正:本篇里的自生者被他译作「万物之主」与凯佩拉,篇题却作「拉」,而赫利奥波利斯神学中这一位通常称阿图姆(Atum,布奇在本卷他处写作 Temu),后与拉合流为拉-阿图姆;「两个亨期」的 hen 究竟是什么时间单位,至今没有定论;「原初土丘」(bnbn)并没有出现在本段里——本段只说「我找不到可以站立的地方」,紧接着「我把基础放下去」。最后一件事值得记下:布奇在导论里把「我把基础放下去」直接比附《箴言》第八章「他立定诸天的时候,我在那里」,那是 1912 年英国读者的对读习惯,不是埃及文本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