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04 · 美索不达米亚
提亚马特
杀死她的人，用她的尸体立起了天地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埃努玛·埃利什 · 《埃努玛·埃利什》第四块泥板 · 译者 埃·阿·沃利斯·布奇（E. A. Wallis Budge, 1921，《巴比伦创世传说》英译） · 核校出处
31. "Go, cut off the life of Tiamat.
32. "Let the wind carry her blood into the depth [under the earth]."
33. The gods, his fathers, issued the decree for the god Bel.
34. They set him on the road which leadeth to peace and adoration.
……
93. Tiamat and Marduk, the envoy of the gods, roused themselves,
94. They advanced to fight each other, they drew nigh in battle.
95. The Lord cast his net and made it to enclose her,
96. The evil wind that had its place behind him he let out in her face.
97. Tiamat opened her mouth to its greatest extent,
98. Marduk made the evil wind to enter [it] whilst her lips were unclosed.
99. The raging winds filled out her belly,
100. Her heart was gripped, she opened wide her mouth [panting].
101. Marduk grasped the spear, he split up her belly,
102. He clave open her bowels, he pierced [her] heart,
103. He brought her to nought, he destroyed her life.
104. He cast down her carcase, he took up his stand upon it,
……
128. He turned back to Tiamat whom he had defeated,
129. The Lord [Marduk] trampled on the rump of Tiamat,
130. With his unsparing club he clave her skull.
131. He slit open the channels (i.e., arteries) of her blood.
132. He caused the North Wind to carry it away to a place underground.
133. His fathers (i.e., the gods) looked on, they rejoiced, they were glad.
134. They brought unto him offerings of triumph and peace,
135. The Lord [Marduk] paused, he examined Tiamat's carcase.
136. He separated flesh [from] hair, he worked cunningly.
137. He slit Tiamat open like a flat (?) fish [cut into] two pieces,
138. The one half he raised up and shaded the heavens therewith,
139. He pulled the bolt, he posted a guard,
140. He ordered them not to let her water escape.
141. He crossed heaven, he contemplated the regions thereof.
142. He betook himself to the abode of Nudimmud (Ea) that is opposite to the Deep (Apsu),
143. The Lord Marduk measured the dimensions of the Deep,
144. He founded E-Sharra, a place like unto it,
145. The abode E-Sharra, which he made to be heaven.
以上据 E. A. Wallis Budge《The Babylonian Legends of the Creation》（1921）第四块泥板英译，行号为 Budge 的编号（电子本见 Project Gutenberg 第 9914 种）。
删节处说明：第 35—92 行是出战前的一段——马尔杜克张弓、挂矛、握槌、撒网，召来四方之风，造出七种风，登上套着四匹马的战车；他到提亚马特面前看她当中，她的丈夫金古腿脚发软，她开口辱骂并念咒，两人互相叫阵。其中第 55—57 行泥板残断，Budge 注「残缺过甚，无法翻译」。第 106—127 行写提亚马特的部众溃散被网住，她亲手造的十一头怪物上了镣铐，金古被踩倒，胸前的「命运泥板」被夺走、封上印、挂到马尔杜克自己胸前。第 146 行以下转入对天界诸城的安置。这些段落本节不录，用 …… 标示。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第 31—34 行：去，把提亚马特的性命砍断。让风把她的血带到〔地下的〕深处去。诸神——他的父辈们——为神贝勒（Bel，即马尔杜克）发出了这道判决，把他送上了那条通往安宁与敬拜的路。
（……）
提亚马特和马尔杜克——神的使者——一同起身，他们互相逼近，交起手来。主撒出网，把网做成罩住她的东西；那股占着他背后位置的恶风，他放出来吹在她脸上。提亚马特把嘴张到最大；马尔杜克趁她嘴唇还没合上，让恶风钻进去。狂怒的风把她的肚子撑满，她的心被攥住，她把嘴大张着〔喘气〕。马尔杜克抓起矛，剖开她的肚子；他切开她的脏腑，刺穿〔她的〕心；他把她化为乌有，毁掉了她的性命。他把她的尸体丢下，站到了尸体上面。
（……）
他转身走向被他打败的提亚马特；主〔马尔杜克〕踩在提亚马特的臀部上，用他那不留情的槌子劈开她的头骨。他割开她放血的血脉，让北风把血带到地下的某处去。他的父辈们看着，欢欣喜悦，给他送来了庆胜与谢恩的祭品。主〔马尔杜克〕停下来，检视提亚马特的尸体。他把肉和〔毛〕分开（Budge 注：这个字是 kupu，即「芦苇」或「薹草」，所以也可能是指他把提亚马特剥了皮），他做得很精巧。他把提亚马特像一条〔切成〕两片的扁鱼（原文如此，「扁」字后带问号）那样切开：一半他举起来，用它遮在天上；他拉上门闩，安置了一个守卫，命令他们不许让她的水跑出来。他横过天空，察看那里的各个区域；他走到努迪穆德（Nudimmud，即埃阿 Ea）的居所，那地方正对着深渊阿普苏（Apsu）。主马尔杜克量了深渊的尺寸，奠下埃沙拉（E-Sharra），一个和它相像的地方；这座居所埃沙拉，他把它做成了天。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众神把王位交给他，但先要他证明一句话算数。
他们在他面前放下一件斗篷：你开口，让它消失；你再开口，让它回来。他开口，斗篷不见了；他再开口，斗篷又在原处。于是他们欢呼：马尔杜克是王。权杖、王座和武器一并交到他手上，还有那句命令——去，把提亚马特的命砍断，让风把她的血带到地下去。
他张弓，把矛挂在腰侧，右手握住槌子。他张起一张网，这张网是为了罩住她而做的；他召来南风、北风、东风、西风，把她可能逃走的每一面都堵上；他又造出七种风，让它们跟在身后。战车套上四匹马，马蹄刨地，嘴里喷沫。他头上有光，光就是他的冠。
她在自己的阵里等着。她身后是丈夫金古，还有她亲手造出来的十一头怪物：毒蛇、龙、疯狗、蝎人、风暴一样的巨兽。她看见他逼近，没有回头，张嘴骂他，念出咒语。咒语落在他身上，像落在石头上。
他把网撒下去。她张开嘴，张到最大——这正是他要的。恶风钻进她嘴里，把她的肚子撑起来，她的心被攥住。矛进去，剖开肚子，切开脏腑，扎穿心。她倒下去。他站到了这具身体上面。
她的部众散开，被一张网兜住；十一头怪物上了镣铐；金古被踩在脚下，胸前那块「命运泥板」被摘下来，封上印，挂到他自己的胸前——决定命运的权力换了主人。
然后他回过头来处理这具尸体。他踩在她的臀部上，用槌子劈开她的头骨，割开血脉，让北风把血带到地下的某处去。诸神远远看着，欢喜，送上庆胜的祭品。
他把尸体像一条鱼那样剖成两片。一半举起来，遮在天上；他拉上门闩，派了守卫，命令他们不许让她的水跑出来。另一半落下去，成了地；她的两只眼睛成了两条河的源头——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从一具尸体的眼眶里流出来，去浇下游的田。他横过天空，看过每一片区域，又量了深渊的尺寸，在正对着深渊的地方奠起埃沙拉，把它做成天，然后把安努、贝勒、埃阿三位神各自安置进他们的城里。
天是她的一半，地是另一半。他没有埋葬她。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本条同时挂在 A02「巨人化生为世界」与 H01「斩妖除怪」上，而且是 A02 里少见的一例：化生与斩杀是同一个动作。提亚马特不是自己散开的，她是被判死的敌人；杀死她的人用她的尸体建起了新秩序。H01 的用法说明要求「有怪物、有对决、有胜负」，这里三样都齐：网、恶风、矛——马尔杜克先堵住她逃走的每一面，再逼她张嘴，然后才动手。
与盘古（qx-0001）、补卢沙（qx-0002）、尤弥尔（qx-0003）对勘。四条材料立在同一个想法上：世界或社会从一具身体上摊开。差别在于，谁有权处置这具身体，以及这具身体原本是谁。
盘古是「垂死化身」：没有凶手，没有赢家，身体自己散开，气成风云，血成江河，左眼为日、右眼为月。他是在分发，不是在抵债。
补卢沙是被诸神献祭的原人，口生婆罗门、臂生刹帝利、腿生吠舍、足生首陀罗。身体在这里兑换的不是地貌，而是社会：分割一次，等级就成立一次；他也不是战场上的对手，而是被献上的祭品。
尤弥尔是被博尔的三个儿子杀死的。血多到淹死霜巨人全族，只有贝格尔米尔带着家眷上船逃掉。世界建成了，债也同时立下：诸神从此有一个不会消失的敌人，而那敌人的祖先正来自那条船。
提亚马特和他们三个都不同。她是生神的母亲，杀她的是她这一系里的晚辈。新王的合法性，就写在他能杀死旧母神这件事上——所以第四块泥板既是全诗的高潮，也是最政治化的一块：王权在这里被授予马尔杜克。她的身体一分为二：一半做天，并且立刻上了门闩、派了守卫，不许她的水跑出来；另一半做地，两眼流出两河，去浇巴比伦下游的田。世界落成的第一件事，是看住一具尸体、别让它的水漏下来。盘古留下的是全部，补卢沙留下的是一套等级，尤弥尔留下的是一个仇敌；提亚马特留下的是一个王朝——她的尸体不是自然的馈赠，是战利品。同一个母题走到这里，带上了战争与改朝换代的意味：巴尔干的、中国的、印度的版本里都没有一个「必须杀掉旧主人才能开工」的开头，只有美索不达米亚把它写成了新秩序的起点。
文本问题。全诗七块泥板，题目取首句「当上界尚无名称之时」，「埃努玛·埃利什」就是这几个词。巴比伦后来的新年节把这篇诗列入诵读，用神的王位确认城的地位。但要留意泥板的残破：本条原文层所据的 Budge 1921 英译，第四块止于「以半身为天」（第 138 行）；「另一半为地」和「两眼成两河之源」，正落在残断处，各家编号也不一致（或系于第四块之末，或系于第五块开端），因此本条的原文影录不录这两句。1898 年雅斯特罗（Morris Jastrow）说得更直白：「至于另一半被造成了地，在我们这一版创世文本里并没有明确写下。」他只能把它追溯到贝罗苏斯残篇——希腊人转述的巴比伦祭司说，贝勒把那女人剖开，一半造地，一半造天。泥板取不到的那半句，是由一条更晚的转述补上的。缺口在这部史诗里是常态；只是要记着：我们读到的「一半为天、一半为地」，一半来自泥板，一半来自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