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14 · 中国
女娲补天
天塌了,她没有另造一个,只把旧的补回去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淮南子 · 《淮南子·览冥训》 · 核校出处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爁炎而不滅,水浩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远古的时候,天的四根柱子(四极,四方撑天的尽头)废坏了,大地裂开;天不再能完整地覆盖万物,地也不再能周全地承载万物。火延烧而不熄灭(「爁炎」,火势蔓延的样子),水浩浩洋洋而不停止。猛兽吞食良善的百姓(「顓民」,一作「精民」,都是良善之民的意思),凶猛的鸟抓走老人和弱者。
于是女娲烧炼五色石来修补苍天,砍断大鳌(「鼇」,一作「鰲」,大鳖)的脚来竖立四极。又杀死黑龙,以拯救冀州;堆积芦苇的灰,用来堵住淫水(「淫水」,指从平地漫出来的大水)。苍天补好了,四极立正了,淫水干涸了,冀州平定了,狡虫(凶猛的虫兽,指上文那些吃人的猛兽鸷鸟之类)死了,良善的百姓活了下来。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古书上没有写那是第几年。只记下了结果:四极废,九州裂。
天盖不严了,地托不住了。火在烧,没有人去扑;水在涨,没有人去堵。猛兽从林子里出来吃人,鸷鸟从高处扑下来,抓走的是走得最慢的老人和最小的孩子。灾难不是一个时刻,是一段很长的日子,每一天都从同样的地方开始。
然后她动手了。
她先拣石头。五种颜色的石头,从各处取来。石头不论什么颜色,砸开都是石头;她还是分了五种,分别垒起火,分别炼。火候、软硬、涂多厚,都由她一个人定。拣石头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她的办法:她没有打算把天换掉,她打算把天补上。石头在火上炼到能流动,再一点一点填进裂口。天在那里不再是气,是一件可以上手修补的东西。
补天还不够。天之所以塌下来,是因为撑着它的四根柱子断在下面。她去杀了一头巨鳌,砍下它的四条腿,一条一条立回四方,把天重新顶起来。四条腿要一样长,天才是平的,这件事她一动手就明白。鳌没有了腿,天有了柱子。
水还在涨。她杀了那条黑龙,把冀州从水里拉出来。剩下的水,用芦灰堆起来堵住。芦苇生在水中,烧成灰,再拿去堵水——这是她手上最顺手的一样东西。灰是烧出来的,不是砍下来的;四件事里,只有这一件不用杀生。
四件事做完,事情就完了。苍天补好了,四极立正了,淫水干涸了,冀州平定了,狡虫死了,颛民活了下来。
她没有造一个新的天,也没有造一批新的人。天还是那一片旧天,人还是原来的人,还是那些被猛兽追着跑、被鸷鸟抓走老弱的「颛民」。他们是被留下来的,不是被重新做出来的。
古书接着写她,写得很短。没有她说的一句话,没有她留下的一句交代。她做的全是手上的活:炼、断、杀、积。做完之后,天照旧覆盖,地照旧承载,人照旧在地上种田。修补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人看不出哪里动过。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则故事挂在 B01「洪水灭世」与 H01「斩妖除怪」两个母题上,在两边却都算异数。这里的灾变不是神为了清空世界而放下的洪水,水只是灾变的一项,与天塌、地裂、火起、猛兽横行并列;至于灾变从何而来,《览冥训》一个字也没有交代。女娲杀黑龙、断鳌足,也不是为了除害本身:两次击杀都是手段,目的是把旧世界损坏的那几处重新弄好。
补旧天,不是造新天。 这是本条与其它创世叙事最分明的一处分界。北欧诸神杀死原初巨人尤弥尔,用他的颅骨作天、血肉作地(qx-0003);美索不达米亚的马尔杜克把提亚马特剖成两半,一半为天、一半为地,眼睛成了两条河的源头——那些天地是一次建造的产物,材料是尸体。希腊洪水之后,丢卡利翁与皮拉把「大地母亲的骨头」抛到身后,石头落地长出新一代人,那是重殖:旧人类被抹掉,新人类从头开始。女娲两样都不是。天是旧的,人也是旧的,她只是把裂的地方补上、把塌的地方顶回去、把漫出来的水堵住。整则故事里没有一个「造」字,只有炼、断、杀、积四个动作。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她补天用的材料是石头——与丢卡利翁造人用的石头是同一种东西,而在她手里,石头回到更朴素的用处:砌、垫、补。天在这里被当成一件器物,而不是一层不可触碰的穹顶。会破的东西才会被补;能被补的东西,说明它本来就落在可以动手修理的世界里。
同一部书里的两个塌天故事。《淮南子·天文训》另有一套说法:「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那里有明确的肇事者(共工)、明确的动作(怒触不周山),还有天文地理上的后果:天向西北倾斜,所以日月星辰往那边走;大地东南不足,所以水流尘土往那边去。而《览冥训》的「四极废,九州裂」没有起因,女娲补完之后天是否仍然倾斜,文中也不说。同一部书里,同一处破损有两种来历:一说是战神撞坏的,一说不知道是谁弄坏的。后者把读者的注意力从「谁负责」移到了「谁来修」。
她是谁:几种不合的说法。 女娲在早期文献里始终没有固定身份。《山海经》说她「女媧之腸化爲神」,郭璞注:「女媧,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變。」——是神女,也是帝,蛇身而善变。高诱注《淮南子》却说:「女媧陰氏,佐伏犧治者也。」在他的读法里,女娲不是独立的君主,只是辅佐伏羲的人。《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遁甲开山图》,一面把她列进三皇的候选,一面承认「稱三皇者多有不同……其一或稱女媧,或稱祝融,或稱共工,未知孰是」。同一个名字,有时是帝,有时是佐臣,排位始终摇摆。性别一项原典并未明说,本条重述用「她」,依据的是名字从「女」与高诱「陰氏」的训释。
补天者与造人者。 女娲在另一套文本里的面孔是造人者。《风俗通》的佚文说:「俗說天地開闢,未有人民,女媧摶黃土作人,劇務,力不暇供,乃引繩于縆泥中于舉以爲人。故富貴者黃土人也,貧賤凡庸者縆人也。」用手捏出来的是富贵的人,用绳子甩出来的是贫贱的人,造人顺手把等级也解释了。而《淮南子》这一则里没有半个造人的字:被救下的是「顓民」,是原有的百姓。修理既有的与生产新造的分给了同一个神格的两副面孔,落到《淮南子》这一份上的是修理——这也正是它与 B02、B03 一系洪水故事(如 qx-0011 挪亚的方舟)真正分道的地方:洪水在那里是换人,在这里只是一场需要收尾的事故。
文本问题。《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这段《淮南子》,字句与今本互异:今本作「火爁炎而不滅」「猛獸食顓民」「斷鼇足」「抱圓天」,类书引作「火濫焱而不滅」「猛獸食精民」「斷鰲足」「抱周天」;今本另有「殺黑龍以濟冀州」与「蒼天補,四極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两句,类书正文里没有,径作「積蘆灰以止淫水,民生背方州,抱周天」。但高诱的注同时为「黑龍」「冀州」「極」三个词作训释(「黑龍水精也,故力牧太山稽殺之以止雨也」「極猶幹也。冀州,九州中,謂合四海之內」),可见注家所据的本子与今本一致,类书的缺句更像节引时的删省,而不是另一套传本。此外,这一节的下文还有「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与「不彰其功,不揚其聲」等语,历来的读法是把它们也系在女娲名下,但《览冥训》此段兼叙理想的治世,主语是否始终是女娲,注家并无一致的交代;本条因此只录到「顓民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