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02 · 印度
原人补卢沙
诸神把他献作祭品，从身体的四份里造出四个等级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梨俱吠陀 · 《梨俱吠陀》第十卷 第90首《原人歌》 · 译者 拉尔夫·格里菲斯（Ralph T. H. Griffith, 1896） · 核校出处
格里菲斯（Ralph T. H. Griffith）1896 年英译（据维基文库转录本）：
1. A THOUSAND heads hath Purusa, a thousand eyes, a thousand feet. On every side pervading earth he fills a space ten fingers wide.
2. This Purusa is all that yet hath been and all that is to be; The Lord of Immortality which waxes greater still by food.
3. So mighty is his greatness; yea, greater than this is Purusa. All creatures are one-fourth of him, three-fourths eternal life in heaven.
4. With three-fourths Purusa went up: one fourth of him again was here. Thence he strode out to every side over what eats not and what eats.
5. From him Viraj was born; again Purusa from Viraj was born. As soon as he was born he spread eastward and westward o'er the earth.
6. When Gods prepared the sacrifice with Purusa as their offering, Its oil was spring, the holy gift was autumn; summer was the wood.
7. They balmed as victim on the grass Purusa born in earliest time. With him the Deities and all Sadhyas and Rsis sacrificed.
8. From that great general sacrifice the dripping fat was gathered up. He formed the creatures of the air, and animals both wild and tame.
9. From that great general sacrifice Rcas and Sama-hymns were born: Therefrom were spells and charms produced; the Yajus had its birth from it.
10. From it were horses born, from it all cattle with two rows of teeth: From it were generated kine, from it the goats and sheep were born.
11. When they divided Purusa how many portions did they make? What do they call his mouth, his arms? What do they call his thighs and feet?
12. The Brahman was his mouth, of both his arms was the Rajanya made. His thighs became the Vaisya, from his feet the Sudra was produced.
13. The Moon was gendered from his mind, and from his eye the Sun had birth; Indra and Agni from his mouth were born, and Vayu from his breath.
14. Forth from his navel came mid-air the sky was fashioned from his head Earth from his feet, and from his ear the regions. Thus they formed the worlds.
15. Seven fencing-sticks had he, thrice seven layers of fuel were prepared, When the Gods, offering sacrifice, bound, as their victim, Purusa.
16. Gods, sacrificing, sacrificed the victim these were the earliest holy ordinances. The Mighty Ones attained the height of heaven, there where the Sidhyas, Gods of old, are dwelling.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 补卢沙（Puruṣa，原人）有上千个头、上千只眼、上千只脚。他从四面八方把大地围拢起来，还超出十个指头那么宽的距离。
- 这个补卢沙就是这一切：已经存在的，以及将要存在的。他还是不死之性的主人；而他靠食物长得更大。
- 他的伟大有这么大；补卢沙比这还要大。一切众生只是他的四分之一，四分之三是天上的不死者。
- 补卢沙带着四分之三升到上方去了，他的四分之一又留在这一边。然后他向四面八方迈开，走过不吃东西的与吃东西的（即有生与无生之物）。
- 从他（那四分之一）生出毗罗阇（Virāj，遍照者）；又从毗罗阇之上生出补卢沙。他一出生就向东、向西铺开，越过大地。
- 当诸神以补卢沙为祭品备办祭祀时：春天是他的酥油，夏天是柴薪，秋天是祭品。
- 他们把最早出生的补卢沙当作牲口，在祭草上洒水净过。诸神、萨提耶（Sādhya）与众仙人一同以他为祭。
- 从那场「一切皆献」的大祭里，收拢起滴下的油脂。他造出了空中的生灵，以及野兽与家畜。
- 从那场「一切皆献」的大祭里，生出赞歌（Ṛc）与歌咏（Sāman）；咒语与符咒也从那里产生，夜柔（Yajus）从那里出生。
- 从那里生出马，生出一排牙齿的牲口；从那里生出母牛，从那里生出山羊与绵羊。
- 当他们把补卢沙分开时，分成了多少份？他们把他的嘴叫作什么，他的双臂、大腿、双脚又叫作什么？
- 婆罗门是他的嘴；他的双臂造出了罗阇尼亚（Rājanya，王族）。他的大腿成了吠舍；从他的双脚生出首陀罗。
- 从他的意（心）里生出月亮，从他的眼里生出太阳；从他的口里生出因陀罗与阿耆尼，从他的气息里生出风。
- 从他的脐生出空（中间的空界），从头顶升出天；从双足生出地，从耳（维基文库转录页误作 car）生出方位——他们就这样造出了诸世界。
- 他有七根围栏（祭坛界木），柴薪堆了三七二十一层；当诸神举行祭祀时，把补卢沙当作牲口绑了起来。
- 诸神以祭祀献祭了祭祀；这是最早的律法（法）。那些伟大者升到了天的高处，那里住着从前的萨提耶、那些神。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他们先量了他的尺寸，然后才开始。
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还没有被分开的世界。他有上千个头、上千只眼、上千只脚。大地在他身下只是薄薄一层，他站着，四边各露出十个指头那么宽。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都在他身体里，还没有哪一样东西落在外面。他吃东西，所以他还在长大——连不死的那一部分，也排在他身后。
然后诸神决定献祭。
他们没有别的祭品可用，因为当时还没有别的东西。于是他们把他当作牲口牵了过来。
祭场是这样备下的：春天化开、淌下来，成了浇在祭品上的酥油；夏天晒得干硬，堆起来，成了柴薪；秋天把果实交出来，就是那一份祭品。三个季节围着他，各自就位。诸神在一张祭草上替他洒过水，把他绑住。萨提耶们、仙人们、诸神自己，都在场，都动了手。
他被切开的时候，没有出声。
从那场「一切皆献」的大祭里，先收拢起滴下的油脂。空中的飞禽、林里的野兽、圈里的家畜，都从那里出来。赞歌出来了，歌咏出来了，咒语和夜柔也出来了——后来人们用来献祭的整套话语，都是这一刀的副产品。
然后是分份。
他们先问过：分成几份？他的嘴叫什么，手臂叫什么，大腿叫什么，脚叫什么？
答案是：嘴是婆罗门，双臂是罗阇尼亚，大腿是吠舍，双脚是首陀罗。
从意里出来了月亮，从眼里出来了太阳，从口里出来了因陀罗与阿耆尼，从气息里出来了风。脐里出来了空，头顶升起了天，双足铺成了地，耳朵分出了四方。世界的每一处，都被指认出了出处。
这里有一件绕不过去的事：主持这场献祭的诸神里，因陀罗与阿耆尼，正是从他的口里生出来的。他们要献他，才从他那里生出来；生出来以后，才成为献他的那些神。今天用来祭祀的颂诗，也出自同一具身体。
最后一句写着：诸神以祭祀献祭了祭祀。这是最早的律法。那些伟大者升到天上去了，升到从前那些萨提耶所在的地方。
此后每一次献祭，都是在重演那一刀。而每一个人一出生，就已经落在某一份里——是嘴，是臂，是腿，还是脚。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是 A02「巨人化生为世界」的印度版本，同时落在 A03「造人」上：与其他版本不同，这里被造出来的不是泛指的「人」，而是四个有名称、有高低的社会类别。全颂 16 节，前 4 节写原人的体量与遍布，第 5 节写毗罗阇，第 6—10 节写献祭及其副产物（赞歌、咒语、牲畜），第 11—14 节才是分割清单，第 15—16 节收束于祭祀本身。
与盘古（qx-0001）、尤弥尔（qx-0003）对勘。三者的材料几乎可以逐项对上：都是一具原初身体摊开成世界。差别在身体交给了谁。盘古是「垂死化身」，没有凶手，气成风云、眼成日月、血成江河——身体全部交还给自然；尤弥尔被博尔的儿子们杀死，血肉为地、颅骨为天、眉毛围成米德加德，身体交给了地貌与边界；补卢沙的口、臂、腿、足则分别生出了婆罗门、罗阇尼亚、吠舍、首陀罗，身体交给了社会等级。中国与北欧的清单是地形学的（天、地、山、海），印度的清单是户口式的。同一个母题在这里从宇宙论转进了政治学：此后要问的不再是「山从哪里来」，而是「你是从他哪一部分来的」。还有一处区别值得留意——盘古与尤弥尔死后没有留下「继承人」，只留下物质；补卢沙的四份则各自成为一类人，分割是可继承的，并被写进法（dharma）。
与提亚马特（《埃努玛·埃利什》）对勘。提亚马特被马尔杜克剖成两半，一半为天、一半为地，两眼成两河之源；那是新神取代旧神的战利品，创世同时是一场政变的收尾。补卢沙不是战败者，而是祭品：他是由诸神按仪轨绑上祭草、洒水净过的牲口，而动手献他的神里，有几个正是从他口里、气息里生出来的。换句话说，提亚马特之死是敌人被处决，补卢沙之死是祭祀被执行——印度版本里没有仇敌，只有一个循环：神献祭他，又从他那里生出来，然后继续用从他那具身体上得来的颂诗献祭下去。第 16 节把这个循环说成「最早的律法」，这才是全颂真正要说的事。
文本问题。《原人歌》属《梨俱吠陀》第十卷，而第十卷是全书最晚的一层。第 11—12 节把四个社会类别从身体上推出来，通常被视为全颂中掺入最晚的部分：它用的词是「罗阇尼亚」（rājanya，王族），而不是后来定型的「刹帝利」（kṣatriya），吠舍、首陀罗两名此时也刚出现。也就是说，这首诗把一套正在形成中的社会划分，追认成开天辟地时就已经完成的分配——等级在后，追认在前。此外，维基文库的格里菲斯英译转录页有两处明显的排印讹误：第 14 节把「耳」（ear，梵文 श्रोत्रात्）误作 car，第 4 节的「eats」被该页以校勘标记标注却显示为 cats；本条英译层依格里菲斯 1896 年原读，第 14 节的白话层已注明。梵文的另一套点校本见维基文库《ऋग्वेदः सूक्तं १०.९०》页（sa.wikisource.org），可与此英译对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