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81 · 印度
阎摩与阎密
世上唯一会死的人，不肯留下后代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梨俱吠陀 · 《梨俱吠陀》第十卷 第10首 · 译者 Ralph T. H. Griffith（1896） · 核校出处
照录格里菲斯（Ralph T. H. Griffith）1896 年英译；诗行序号为原书所加。
1. FAIN would I win my friend to kindly friendship. So may the Sage, come through the air's wide ocean,
Remembering the earth and days to follow, obtain a son, the issue of his father.
2. Thy friend loves not the friendship which considers her who is near in kindred as stranger.
Sons of the mighty Asura, the Heroes, supporters of the heavens, see far around them.
3. Yea, this the Immortals seek of thee with longing, progeny of the sole existing mortal.
Then let thy soul and mine be knit together, and as a loving husband take thy consort.
4. Shall we do now what we ne'er did aforetime? we who spake righteously now talk impurely?
Gandharva in the floods, the Dame of Waters-such is our bond, such our most lofty kinship.
5. Even in the womb God Tvastar, Vivifier, shaping all forms, Creator, made us consorts.
None violates his holy ordinances: that we are his the heavens and earth acknowledge.
6. Who knows that earliest day whereof thou speakest? Who hath beheld it? Who can here declare it?
Great is the Law of Varuna and Mitra. What, wanton! wilt thou say to men to tempt them?
7. I, Yami, am possessed by love of Yama, that I may rest on the same couch beside him.
I as a wife would yield me to my husband. Like car-wheels let us speed to meet each other.
8. They stand not still, they never close their eyelids, those sentinels of Gods who wander round us.
Not me-go quickly, wanton, with another, and hasten like a chariot wheel to meet him.
9. May Surya's eye with days and nights endow him, and ever may his light spread out before him.
In heaven and earth the kindred Pair commingle. On Yam! be the unbrotherly act of Yama.
10. Sure there will come succeeding times when brothers and sisters will do acts unmeet for kinsfolk.
Not me, O fair one,-seek another husband, and make thine arm a pillow for thy consort.
11. Is he a brother when no lord is left her? Is she a sister when Destruction cometh?
Forced by my love these many words I utter. Come near, and hold me in thy close embraces.
12. I will not fold mine arms about thy body: they call it sin when one comes near his sister.
Not me,-prepare thy pleasures with another: thy brother seeks not this from thee, O fair one.
13. Alas! thou art indeed a weakling, Yama we find in thee no trace of heart or spirit.
As round the tree the woodbine clings, another will cling about thee girt as with a girdle.
14. Embrace another, Yami; let another, even as the woodbine rings the tree, enfold thee.
Win thou his heart and let him win thy fancy, and he shall form with thee a blest alliance.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原诗不标说话人，以下按传统的对唱分派逐节译出，分派本身是后人所加。
- 我真想赢得我朋友的友爱。愿那位智者穿过大气的广海而来，记着大地和往后的日子，得到一个儿子，作为他父亲的嗣续。（阎密）
- 你的朋友不喜爱这种友爱：它把近在亲族里的人当作外人。那大阿修罗的众子、扶持天界的英雄们，在四野远远看着。（阎摩）
- 是的，不死者们正是怀着渴望向你求这件事——你这唯一在世凡人的后代（the sole existing mortal；此语亦可读作「出自那唯一凡人的子嗣」）。那么，让你的魂和我的魂绞在一起，像亲爱的丈夫那样接纳你的配偶。（阎密）
- 莫非我们现在要做我们从未做过的事？我们本是讲正法的人，如今要说这不净的话吗？洪流中的乾闼婆、水之女主——这就是我们的结合，这就是我们至高不过的亲缘。（阎摩）
- 甚至在母胎里，造出一切形相的赐命者、创造者陀湿多就把我们配成了一对。没有人违逆他的圣律：我们是他的，天地都承认。（阎密）
- 谁知道你说的那个最早的日子？谁见过它？谁又能在这里把它说清？伐楼那与密多罗的法是大的。轻狂的女人啊，你要向人们说什么去引诱他们？（阎摩）
- 我，阎密，被对阎摩的爱占满了，只为能挨着他同卧一榻。我要像一个妻子那样把自己交给丈夫。让我们像两只车轮一样奔向彼此。（阎密）
- 他们不站住，也从不合眼——那些绕着我们的众神的哨兵。别找我——快走，轻狂的女人，去找别人，像车轮一样奔向他。（阎摩）
- 愿太阳的眼睛以昼夜赐予他，愿他的光永远在他面前铺开。天地之间那同族的一对交合了。阎摩啊，那不合兄弟之情的行为就算在阎摩身上吧。（阎密。此节费解，见按语）
- 将来总会有那样的时代：兄弟和姊妹会做出对亲族不合宜的事。别找我，美丽的女人，去找别的丈夫，把你的手臂做你配偶的枕头。（阎摩）
- 一个女人身边再没有丈夫剩下的时候，他还算兄弟吗？毁灭来的时候，她还算姊妹吗？我被爱逼着说出这许多话。走近些，把我紧紧抱住。（阎密）
- 我不会搂住你的身体：一个人靠近自己的姊妹，人们说这是罪。别找我——去和别人准备你的欢愉：你的兄弟不向你求这个，美丽的女人。（阎摩）
- 唉！你真是个软弱的人，阎摩，在你身上我们找不到一点心气。像忍冬藤缠着树一样，会有别人像腰带一样缠住你。（阎密）
- 去抱别人吧，阎密；让别人像忍冬藤环着树那样把你围住。你去赢得他的心，让他赢得你的欢心，他就会和你结成一段有福的姻缘。（阎摩）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世上只有一个会死的人。
歌里只交代了这一句。其余的都是活着的、不会死的，围着他和他妹妹。他们称彼此为兄妹，同出一族，没有更远的亲缘可以避让。那时候还没有「从前」可以引用，什么都是头一次发生：头一次有人要死，头一次有人把法抬出来拦人。
阎密来找他。她说：我要赢得你的友爱。她说：不死的那一群正怀着渴望等你，等你留下一个儿子，作为他父亲的嗣续。她说：让你的魂和我的魂绞在一起，让我们像两只车轮一样奔向彼此。
阎摩不伸手。他说：你的朋友不喜欢这样的友爱——把贴得最近的人当成外人。他说：我们一向讲的是法，如今要说这种不干净的话吗？洪流里的乾闼婆，水上的女主，那才是我们之间的缘。
阎密不退。她说：还在母胎里的时候，造出一切形相的陀湿多就把我们配成了一对；没有人违逆过他的律，天地都承认我们是他的。她说：谁知道你说的那个最早的日子？谁见过？谁说得清？法是大，可你拿它拦我。
阎摩说：那些哨兵不合眼，也不站住，绕着我们来去。他们从上面看着，把每一句都听进去；该与不该不必等人来断，他们就在场。他让她快走，去找别人，像车轮一样直奔过去。
她换了个问法：一个女人身边再没有丈夫的时候，他还算兄弟吗？毁灭来的时候，她还算姊妹吗？她说这些话是爱逼出来的，让他靠近些，把她抱住。
他把手臂收回去：人们管这个叫罪。他说，你的兄弟不向你求这个。
她讥他软，说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心气；又说藤子缠树，总会有别人像腰带那样缠住他。他答最后一句：那就让别人缠你，你去赢他的心，让他赢你的欢心，你们结成有福的姻缘。
歌到这里停住。众神的哨兵还绕着走，谁也不曾合眼。没有人赢，也没有人让步；先死的那个人仍旧不肯回来。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一条补的是 E02「死亡之起源」。它同时挂着 A03「造人」，但 A03 在这里只以否定形态出现：延续族类的方式被提出来了，又被驳回。全篇没有一件事发生，只有一次请求和十四节的拒绝。
三种机制。 E02 现有的两条兄弟条目与本条正好构成三种互不相同的解释。美索不达米亚（qx-0060 吉尔伽美什与不死草）是事故：不死之物已经到手，回程洗澡时被一条蛇靠气味找到、吞掉，人空手回城，坐下来哭自己白费的心血——死亡是一件丢掉的财物，态度是遗憾。希伯来（qx-0078 逐出伊甸）是判决：树上的果子被禁，人吃了，于是被逐出园子，「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死亡是一句量刑，态度是罪责。印度这一条是立法：没有偷窃，没有宣判，只有阎密要生、阎摩不生，而拒绝的理由是「法」——「伐楼那与密多罗的法是大的」，众神的哨兵不合眼。死亡在这里不是闯入世界的事件，而是世界本来就有的规矩；第一个死者不去撤销它，反而去承认它，态度是必然。差别不在结局（三条都承认人会死），而在死亡的来源被放在哪里：放进口袋里（会被偷），放在禁令背后（会被违犯），放在法里（只能被遵守）。机制决定了叙事的声音：美索不达米亚那条是挽歌，希伯来那条是判词，印度这条是对唱——两个当事人当着众神的面把理由说尽，谁也没有做错事。
与 A03 对读。 qx-0002 原人补卢沙与 qx-0005 女娲造人都在讲「造」：众神把一个身体切成几块，切法决定种姓；女娲用黄土捏、用绳子甩，材料决定贵贱。本条不讲造，讲生——而生的提议被否决了。值得并读的是 qx-0002 与本条同属《梨俱吠陀》第十卷，用的是同一套 Griffith 译文：第90首切开一个身体来划定界线，第10首拒绝一次结合来守住界线。同一卷里的两首歌都把界线当作世界能够成立的条件，只是一个用刀，一个用「不」。
第九节与人物去向。 第九节「On Yam! be the unbrotherly act of Yama」是公认的难句，Griffith 连拼写都写作「Yam!」，可见他下笔时并不确定断句与归属；本节的白话只能照字面译出，不能替它定案。阎摩的身份在整首对唱里只由第三节一句交代——「唯一在世的凡人」——这也是本条归入 E02 的依据；而这一句本身就有两解（阎摩即那唯一的凡人，或阎摩出身于那唯一的凡人），Griffith 的英译没有解决，本仓只核过英译，未据梵本核校。同书第10卷第14首是葬礼之歌，称他为王，说他「最先为我们找到住处」，并且「寻找出那条路，指给许多人」；本条的阎摩还只是被请求的一方，到了第14首已经是引路的人。再往后，《摩诃婆罗多》与《往世书》把他写成冥界之王与审判者，管着死者的功过。他并没有换位置——始终在死者那一侧——是后来的人把这个位置改成了一间法庭。
译笔问题。 Griffith 属维多利亚时代的译本，第八、十节用 wanton（轻狂的女人）译原文对阎密的称呼，第十三节用 weakling 译阎密对阎摩的讥讽；这两个词的分量相当程度上是英语给的，后出的译本多把这些称呼按更中性的「美人」一类处理，语气因此不同。本仓只核过英译，梵文对应词的轻重未核，此处只记差异，不替梵文下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