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105 · 大洋洲
毛伊求不死而死
他只交代了一句话：我进去的时候，你们不要笑
- 编号
- qx-0105
- 文化圈
- 大洋洲
- 年代
- 1910 年汇编；神话无年代
- 原文核校
- 已校
- 篇幅
- 约 22 分钟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毛伊传说（Legends of Ma-ui） · 韦斯特维尔特《毛伊传说》（1910）第十一章〈毛伊求取不死〉（MAUI SEEKING IMMORTALITY） · 译者 威廉·德雷克·韦斯特维尔特（W. D. Westervelt），1910（重述汇编） · 核校出处
照录韦斯特维尔特（W. D. Westervelt）1910 年英文重述，Project Gutenberg #32601；节删用「……」标示。
There is no escape from death. The natives of New Zealand say: "Man may have descendants, but the daughters of the night strangle his offspring"; and again: "Men make heroes, but death carries them away."
……
It was not strange that Maui should feel self-confident when considering the struggle for immortality as a gift to be bestowed upon mankind. And yet his father warned him that his time of failure would surely come.
"You heard our instructions, but please yourself and persist for life or death."
Maui replied: "What do I care? Do you think I shall cease? Rather I will persist forever and ever."
Then his father said: "There is one so powerful that no tricks can be of any avail."
Maui asked: "By what shall I be overcome?" The answer was that one of his ancestors, Hine-nui-te-po (Great Hine of the night), the guardian of life, would overcome him.
Maui, in these last days of his life, looked toward the west and said: "Let us investigate this matter and learn whether life or death shall follow."
The father replied: "There is evil hanging over you. When I chanted the invocation of your childhood, when you were made sacred and guarded by charms, I forgot a part of the ceremony. And for this you are to die."
Then Maui said, "Will this be by Hine-nui-te-po? What is she like?"
The father said that the flashing eyes they could see in the distance were dark as greenstone, the teeth were as sharp as volcanic glass, her mouth was large like a fish, and her hair was floating in the air like sea-weed.
……
One of the legends of New Zealand says that Maui and his brothers went toward the west, to the edge of the horizon, where they saw the goddess of the night. Light was flashing from her body. Here they found a great pit--the home of night. Maui entered the pit--telling his brothers not to laugh. He passed through and turning about started to return. The brothers laughed and the walls of night closed in around him and held him till he died.
……
Maui said to the goddess of the moon: "Let death be short. As the moon dies and returns with new strength, so let men die and revive again."
But she replied: "Let death be very long, that man may sigh and sorrow. When man dies, let him go into darkness, become like earth, that those he leaves behind may weep and wail and mourn."
……
Maui warned the birds to refrain from making any noise while he made the supreme effort of his life. He was about to enter upon his struggle for immortality. He said to the birds: "If I go into the stomach of this woman, do not laugh until I have gone through her, and come out again at her mouth; then you can laugh at me."
His friends said: "You will be killed." Maui replied: "If you laugh at me when I have only entered her stomach I shall be killed, but if I have passed through her and come out of her mouth I shall escape and Hine-nui-te-po will die."
His friends called out to him: "Go then. The decision is with you."
……
Hine was sleeping soundly. The flashes of lightning had all ceased. The sunlight had almost passed away and the house lay in quiet gloom. Maui came near to the sleeping goddess. Her large, fish-like mouth was open wide. He put off his clothing and prepared to pass through the ordeal of going to the hidden source of life, to tear it out of the body of its guardian and carry it back with him to mankind.
……
He leaped through the mouth of the enchanted one and entered her stomach, weapon in hand, to take out her heart, the vital principle which he knew had its home somewhere within her being. He found immortality on the other side of death. He turned to come back again into life when suddenly a little bird (the Pata-tai) laughed in a clear, shrill tone, and Great Hine, through whose mouth Maui was passing, awoke. Her sharp, obsidian teeth closed with a snap upon Maui, cutting his body in the center. Thus Maui entered the gates of death, but was unable to return, and death has ever since been victor over rebellious men. The natives have the saying:
"If Maui had not died, he could have restored to life all who had gone before him, and thus succeeded in destroying death."
……
"But death is nothing new,
Death is, and has been ever since old Maui died.
Then Pata-tai laughed loud
And woke the goblin-god,
Who severed him in two, and shut him in,
So dusk of eve came on."
--Maori death chant, New Zealand.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死是躲不掉的。新西兰的原住民说：「人可以有后代，但夜的女儿们会把他的子孙绞死」；又说：「人造就英雄，而死把他们带走。」
……
毛伊把争取不死看作一件要送给全人类的礼物，因此觉得自信，这并不奇怪。可是他的父亲警告过他：你失败的时候一定会来。
「我们的话你听见了，你只管随自己的意思，为生或为死坚持到底吧。」
毛伊回答：「我有什么可在乎的？你以为我会停手？我偏要永远永远坚持到底。」
于是他的父亲说：「有一个人强大到任何机巧都没有用。」
毛伊问：「我会被谁制住？」答案是，他的一位祖先，Hine-nui-te-po（夜之大神希内），生命的看护者，会制住他。
毛伊在他一生的最后那些日子里朝西看，说：「我们去查一查这件事，看跟上来的是生还是死。」
父亲回答：「你头上悬着祸事。你小时候我念那段祷词、让你变得神圣、用咒符守着你的那次，我漏掉了仪式里的一节。你要为这个死。」
毛伊就说：「这是不是要由 Hine-nui-te-po 来做？她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他们在远处看见的那一双闪光的眼睛，黑得像绿玉；牙齿锋利得像火山玻璃；嘴大得像鱼；头发像海草一样飘在空中。
……
新西兰的一个传说说：毛伊和他的兄弟们往西走，走到天边的尽头，在那里看见了夜的女神。光从她身上闪出来。他们在这里找到一个很大的坑——夜的家。毛伊进了那个坑，叫兄弟们不要笑。他穿了过去，转过身，开始往回走。兄弟们笑了，夜的墙从四边合拢，把他扣在里面，直到他死。
……
毛伊对月亮女神说：「让死短一些吧。月亮死了又带着新的力气回来，让人也这样死了再活过来。」
她却回答：「让死很长很长，让人去叹气、去悲伤。人死了，就让他进黑暗里去，变得像泥土一样，好让留在他后面的人哭、哀号、哀悼。」
……
毛伊叮嘱那些鸟：在他做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努力的时候，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正要开始他争取不死的搏斗。他对鸟说：「我要是进了这个女人的肚子，你们不要笑，等我穿过了她、再从她的嘴里出来，那时候你们可以笑我。」
他的朋友们说：「你会死的。」毛伊回答：「我要是刚进她的肚子你们就笑我，我就会死；可是我要是穿过了她、从她嘴里出来，我就逃掉了，Hine-nui-te-po 就会死。」
他的朋友们对他喊：「那你去吧。主意是你自己的。」
……
希内睡得很沉。闪电全停了。日光差不多已经走完，屋子里一片安静的昏暗。毛伊走近睡着的女神。她那张鱼一样的大嘴大张着。他脱下衣服，准备去经受这一场考验——走到生命隐藏的源头那里，把它从看护者的身体里扯出来，带回去给人类。
……
他跳过那个被施了法术的女神的嘴，进了她的肚子，手里握着武器，要去取出她的心，那个他确知在她身体某处安身的、活的原则。他在死的另一边找到了不死。他转身，要再回到生命里来；就在这时候，一只小鸟（Pata-tai）发出一声清亮尖利的笑，大神希内——毛伊正在从她嘴里穿过——醒了。她锋利如黑曜石的牙齿咔地合上，把他从身体正中截断。毛伊就这样进了死亡的门，却回不来了，而死从此一直胜过不服气的人。原住民有这样一句话：
「要不是毛伊死了，他本可以让他之前所有死去的人活过来，从而把死消灭掉。」
……
「而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死一直在，自从老毛伊死的那天起。 那时 Pata-tai 高声笑了， 叫醒了那个鬼一样的神， 他把他截成两段，关在里面， 于是黄昏来了。」
——毛利人的丧歌，新西兰。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海上有一个人，他自己不打算死。
在这以前他已经赢过很多次。他钓起过岛屿，把天顶高，用绳套捉住过太阳，从地下的火之守护者那里拿走过火。他对自己的把握不是凭空来的。他的父亲警告他：这一次你会输。父亲说，有一个人强大到任何机巧都没有用。他问是谁，答案是 Hine-nui-te-po，夜之大神，生命的看护者。他说，那就去看看，跟上来的是生，还是死。
父亲又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念的那段祷词，我漏掉了仪式里的一节。你要为这个死。
他没有停下来。
他先去找月亮。他说，让死短一些：月亮死了，又带着新的力气回来，让人也这样。月亮回答他，让死很长很长，长到人会叹气、会悲伤；人死了就进黑暗里去，变得像泥土，好让留下来的人哭、哀号、哀悼。
他去了女神的住处。她吩咐随从守住路口，凡像人一样站着走来的都抓住。他手脚着地，从随从旁边爬过去，进了存放生命的地方，拿了她的一些食物，回家给兄弟们看，劝他们跟他一起走进死的黑夜。路上他把他们变成了鸟。
他要对她做的事是这样的：钻进她的身体，把她看护着的那件东西掏出来，带回给人。他交代那些鸟：我进这个女人的肚子时，你们不要笑；等我穿过去，从她嘴里出来，你们再笑我。鸟说，你会死的。他说，我只进了她的肚子你们就笑，我就死；我要是穿过去、从她嘴里出来了，我就逃掉，她就死。鸟说，那你去吧，主意是你自己的。
她睡得很沉。闪电停了，日光差不多走完，屋子在安静里暗下来。他走近她。她那张鱼一样的大嘴张着。他脱下衣服，在身上涂好油，刺青在最后一点光里发亮——那种整齐，是准备去死的人才有的。他跳进她嘴里。
他在死的另一边找到了不死。他转身，要回活人这边来。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鸟笑出了声，又清又尖。
她醒了。她的牙像黑曜石一样锋利，合上，一下，把他从中间截成两段。
他就这样进了死人的门，没能回来。从那以后，死一直赢过不服气的人。
他的兄弟们把他截开的身子收起来，埋在一个叫 Te-ana-i-hana 的洞里。他的妻子向神灵开战，杀了很多，替丈夫报仇。
岛上的人一直到今天还这样唱：死不是什么新鲜事，死一直在，自从老毛伊死的那天起；Pata-tai 笑了一声，叫醒了那个鬼一样的神，他把他截成两段，关在里面，于是黄昏来了。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一条补的是 E02「死亡之起源」的第五个文化圈。落笔前核过 content/tales/ 下的真实 front matter：该目现有四条——qx-0042 潘多拉（希腊，《工作与时日》，主挂 E02、副挂 F01）、qx-0060 吉尔伽美什与不死草（美索不达米亚，Budge 1920 英译，主挂 H02、副挂 E02）、qx-0078 逐出伊甸（希伯来，和合本《创世记》第 3 章，主挂 E02、副挂 F01）、qx-0081 阎摩与阎密（印度，《梨俱吠陀》10.10，主挂 E02、副挂 A03）。四条，四个文化圈，没有一条属于 oceania。本条是该圈的第一条（本轮并行入库的 qx-0104 同属该圈）。
从「事故／判决／立法／泄露」到「一次远征的失败」。qx-0042 是泄露：灾祸封在罐里，被掀开。qx-0060 是事故：不死草已经到手，洗澡时被蛇吞掉。qx-0078 是判决：吃了禁果，被逐出园子。qx-0081 是立法：阎摩不要生，理由是世界本有的「法」。这四条问的都是「死是怎么进来的」——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事后追问它的来路。本条的时态不一样。毛伊不是失手，也不是受罚：他主动出发，要把永生取回来，而且途中确实找到了它（「他在死的另一边找到了不死」）。所以 E02 在这里第一次出现「本来可以不死」之外的另一种说法——「死本来可以被取消」。撤销死亡被写成一个可以完成的动作：钻进死神身体，穿过她，再从她嘴里出来。它不是一条规矩、一件存货、一句判词，而是一趟有去有回的行程；而它失败了。
失败的理由极小。一声笑。不是背叛，不是贪吃，不是犯规，甚至不是他本人的过失——他在出发前把唯一可能致命的细节交代清楚了：我进去的时候，你们不要笑。笑声在叙述里只占半行，随后半行是牙齿合上的声音。E02 现有的四条，代价分别是打开一只盖子、洗一次澡、吃一只果子、说一句「我不生」；这一条的代价是一个音节。
不可逆性：留下的是死的必然。威氏这一章两次把「从此」写死：「death has ever since been victor over rebellious men」，以及丧歌里那句「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死一直在，自从老毛伊死的那天起」。岛上人还有一句更冷的自白：「要不是毛伊死了，他本可以让他之前所有死去的人活过来，从而把死消灭掉」——连这句反事实也是用「要不是」起头的，说明在讲述者那里，这件事已经不可撤回。与 qx-0042 对照，两条希腊与波利尼西亚的「罐子」各自留下了不同的东西：希腊的罐子最后还剩一样东西没飞出去，是希望，留在罐底那个打不破的家里；这一条旅程的最后剩下来的是死的不可取消。一处留下的是一件还没走的东西，一处留下的是一条已经封上的路。前者的开放性是赫西俄德留的空白（为什么留下，他没有说），后者的封闭性是叙事自己宣告的（死了就不能回来）。这正好说明 E02 的两种收尾：一种把没关上的门留给读者，一种把门钉死给人类。
谁该负责：一个无心的旁观者。潘多拉是被造出来的那个女人，伊甸的人是受审的人，阎摩是自己选的（他拒绝的理由是他自己的主张），美索不达米亚的人只是洗了个澡——运气不好，但洗澡仍是他的动作。这一条把责任放到了别人身上：笑的是同行者。威氏的长版本说得更清楚——那些鸟原本是他的兄弟，是他在路上亲手变成鸟的，他叮嘱过它们不要出声。它们的笑没有动机，没有恶意，原文也不给任何理由，只给了一个声音。于是 E02 在这里出现唯一一种「不是当事人存心的错」的版本：没有人偷、没有人犯规、没有人受审，一件事只是因为在最不该出声的时候，有一个旁观者没忍住。死亡随即可从道德事件变成纯粹的时序事件——差一点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条的情绪与其余四条都不同：qx-0060 是挽歌，qx-0078 是判词，qx-0081 是对唱，qx-0042 是「已经晚了」，这一条是功败垂成。
同一章里还摆着第二份判词。威氏把毛伊找月亮商量的一段也放在这一章：毛伊请求「让死短一些」，像月亮那样死了又回来；月亮回答「让死很长很长」，让人叹气、悲伤，进黑暗，变成泥土。这已经是立法式的表达，与 qx-0081 的「法」几乎同型：不是谁犯了错，而是死的长度被规定成这样。也就是说，同一个故事的同一章里同时存着两种归因——月亮规定了死的长，一只鸟笑了一声——而汇编者没有调和它们。就 E02 的分型而言，这一章内部就是「立法」与「一次笑出来的意外」两说的并置，本条取的是后者，因为它是全章的高潮与结局。
文本问题一：这不是一手文本。韦斯特维尔特 1910 年的这本书是写给英语读者的重述汇编，不是波利尼西亚语文本的逐译。这一章他自己列出的依据就有好几路：White 收集的新西兰传说、Turner 记录的萨摩亚说法、Gill 的汤加与赫维群岛材料，以及夏威夷、赫维群岛各自的异说；毛利诸部「各讲各的变体」，他只说「实质相同」。所以 source_ref 只能写到第十一章，translator 一栏填的是汇编者而不是译者。凡出现 Hine-nui-te-po、Pata-tai、Te-ana-i-hana 这类原词的地方，本层照录威氏拼法，未核毛利语正字；他同时代人对这些名字的转写互不相同。
文本问题二：从哪进去、谁笑、怎么死。这一章自己给了两个新西兰版本，彼此并不一致。短的一版里没有鸟：毛伊进的是一「坑」，叫他兄弟们不要笑，兄弟们笑了，「夜的墙」合拢，把他扣在里面，他是被困死的。长的一版才有一只小鸟，才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再从嘴里出来的打算；他的死法也不是被夹住，而是她黑曜石般的牙齿「咔」地合上，把他从正中截断（丧歌里唱作「severed him in two」）。长版内部还有一处前后不合：他先「从她的嘴跳进去」，又吩咐鸟「等我从她嘴里出来」——进和出都写成了嘴，而通行的毛利讲法是从另一个入口进去、从嘴里出来。本层以抓到的英文为准，只照录，不代它修改。另外，同章所记的夏威夷残篇里，毛伊劈山失败的原因是「elepaio 鸟唱了，咒就破了」——同一个「鸟坏了大事」的骨架，换了岛、换了名字。
他能制服太阳，却制服不了死亡。同书第四章另一段：毛伊用绳套捉住太阳，把它十六条腿捆住，用石斧打它；太阳求饶说「给我命」，毛伊回答「你要是活着，可能会变节，不如杀了你」，最后双方议定太阳照常走、夏天慢、冬天快，好让地上的人受惠。书中别处也写他把月亮捆住，逼它夜夜去生命之水里沐浴再回来。他能给太阳留一条命，能让月亮替他反复返老还童，却不能给人留一条命。这是他故事全部的重心所在：在他手里成了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关于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