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谐志怪者也

qx-0042 · 古希腊

潘多拉

众神把灾祸封进一只陶罐,罐盖是从外面掀开的

编号
qx-0042
文化圈
古希腊
年代
约前700(赫西俄德)
原文核校
已校
篇幅
约 19 分钟
潘多拉陶罐希望禁忌火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

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工作与时日 · 《工作与时日》第42—105行 · 译者 Hugh G. Evelyn-White(1914,Loeb Classical Library) · 核校出处

……

For the gods keep hidden from men the means of life. Else you would easily do work enough in a day to supply you for a full year even without working; soon would you put away your rudder over the smoke, and the fields worked by ox and sturdy mule would run to waste. But Zeus in the anger of his heart hid it, because Prometheus the crafty deceived him; therefore he planned sorrow and mischief against men. He hid fire; but that the noble son of Iapetus stole again for men from Zeus the counsellor in a hollow fennel-stalk, so that Zeus who delights in thunder did not see it. But afterwards Zeus who gathers the clouds said to him in anger:

"Son of Iapetus, surpassing all in cunning, you are glad that you have outwitted me and stolen fire — a great plague to you yourself and to men that shall be. But I will give men as the price for fire an evil thing in which they may all be glad of heart while they embrace their own destruction."

So said the father of men and gods, and laughed aloud. And he bade famous Hephaestus make haste and mix earth with water and to put in it the voice and strength of human kind, and fashion a sweet, lovely maiden-shape, like to the immortal goddesses in face; and Athene to teach her needlework and the weaving of the varied web; and golden Aphrodite to shed grace upon her head and cruel longing and cares that weary the limbs. And he charged Hermes the guide, the Slayer of Argus, to put in her a shameless mind and a deceitful nature.

So he ordered. And they obeyed the lord Zeus the son of Cronos. Forthwith the famous Lame God moulded clay in the likeness of a modest maid, as the son of Cronos purposed. And the goddess bright-eyed Athene girded and clothed her, and the divine Graces and queenly Persuasion put necklaces of gold upon her, and the rich-haired Hours crowned her head with spring flowers. And Pallas Athene bedecked her form with all manner of finery. Also the Guide, the Slayer of Argus, contrived within her lies and crafty words and a deceitful nature at the will of loud thundering Zeus, and the Herald of the gods put speech in her. And he called this woman Pandora because all they who dwelt on Olympus gave each a gift, a plague to men who eat bread.

But when he had finished the sheer, hopeless snare, the Father sent glorious Argus-Slayer, the swift messenger of the gods, to take it to Epimetheus as a gift. And Epimetheus did not think on what Prometheus had said to him, bidding him never take a gift of Olympian Zeus, but to send it back for fear it might prove to be something harmful to men. But he took the gift, and afterwards, when the evil thing was already his, he understood.

For ere this the tribes of men lived on earth remote and free from ills and hard toil and heavy sicknesses which bring the Fates upon men; for in misery men grow old quickly. But the woman took off the great lid of the jar with her hands and scattered all these and her thought caused sorrow and mischief to men. Only Hope remained there in an unbreakable home within under the rim of the great jar, and did not fly out at the door; for ere that, the lid of the jar stopped her, by the will of Aegis-holding Zeus who gathers the clouds. But the rest, countless plagues, wander amongst men; for earth is full of evils and the sea is full. Of themselves diseases come upon men continually by day and by night, bringing mischief to mortals silently; for wise Zeus took away speech from them. So is there no way to escape the will of Zeus.

……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本条影录取自 Hugh G. Evelyn-White 1914 年 Loeb 英译《工作与时日》第 42—105 行,是原诗中连续的一段,前后各有删节,以 …… 标示;原页随文的脚注号码未录。译文层是就这段英译逐句直译;希腊文原诗未附,因为所用核校页面不含校勘过的希腊文本。)

因为诸神把「生计」(means of life,指粮食与火)向人藏了起来。否则你很容易干一天的活就够一整年吃用,连不干活也行;你很快会把船舵搁到烟上去(意即不再出海),用牛和壮骡耕种的地也会荒掉。但宙斯心里发怒,把它藏了起来,因为狡猾的普罗米修斯骗了他;因此他为人类盘算下悲伤与祸害。他把火藏了起来;可是高贵的伊阿佩托斯之子又从谋算者宙斯那里替人偷了回来,藏在一根空心的茴香秆里,所以喜于雷霆的宙斯没有看见。但后来聚云的宙斯愤怒地对他说:

「伊阿佩托斯之子,你在机巧上胜过所有人,你高兴自己骗过了我、偷走了火——这对你自己和将来的人都是一场大祸。但我要给人一件恶物,作为火的代价,好让他们全都心里欢喜地抱住自己的毁灭。」

人和众神之父这样说,并且笑出了声。他吩咐著名的赫淮斯托斯赶紧把土和水混起来,把人的声音和气力放进去,塑造出一个甜美可爱的少女形状,脸像不死的女神;又吩咐雅典娜教她针黹和织出花样繁多的布;吩咐金色的阿佛洛狄忒往她头上洒下优雅、叫人难受的渴望和使肢体疲倦的操心。他命令向导、杀阿尔戈斯者(赫尔墨斯)把不知羞耻的心和欺诈的天性放进她里面。

他这样吩咐了。他们服从了克洛诺斯之子、宙斯。著名的跛足神立刻照克洛诺斯之子的意思,用黏土塑出一个端庄少女的形象。明眸的雅典娜给她束上带、穿好衣,神圣的美惠女神和王后般的说服女神(Persuasion)给她戴上金项链,长发浓密的时序女神(Hours)给她头上戴了春天的花。帕拉斯·雅典娜用各样饰物装点她的身形。向导、杀阿尔戈斯者也在她里面造出了谎言、机巧的话和欺诈的天性,那是照高声雷震的宙斯的意愿;众神的传令者把言语放进她里面。他叫这女人「潘多拉」,因为住在奥林匹斯上的众神各送了她一份礼——给人这种吃面包者的一份祸害。

等他做完了这张彻头彻尾、毫无指望的罗网(snare),父神就派光荣的杀阿尔戈斯者、众神快捷的使者,把它当礼物送给厄庇墨透斯。厄庇墨透斯没有想起普罗米修斯对他说过的话——那时候普罗米修斯吩咐他,绝不要接受奥林匹斯宙斯的礼物,要把它退回去,怕它对人有害。但他收下了这份礼物;后来那件恶物已经归他所有时,他才明白过来。

因为在这以前,人类在地上生活,远离种种祸患、辛苦的劳作和沉重的疾病——就是那些把命运女神(the Fates)带到人身上来的疾病;因为人在苦难里很快就老了。但那女人用双手掀开了大陶罐(jar,希腊文 pithos)的大盖子,把这些都散了出去,她的心思给人类带来了悲伤和祸害。只有「希望」(Hope,希腊文 elpis)还留在那里,留在里面那个打不破的家里,在大罐的口沿底下,没有从门口飞出去;因为在那之前,罐盖挡住了她,这是持埃癸斯的、聚云的宙斯的意愿。其余数不清的祸害则在人间游荡;因为地上充满了祸患,海里也满着。疾病自己不断来到人身上,白天黑夜都有,不声不响地给人带来祸害;因为智慧的宙斯夺去了它们的声音。所以,人没有办法逃开宙斯的意愿。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在火被偷走以前,人过的日子是没有账目的。

那时地上的人离祸患很远,也离辛苦的劳作和沉重的疾病很远。所谓「远」,不是好运,是这些账还没有被算进去。宙斯把生计藏了起来:你干一天的活,本来够吃一整年;船舵可以搁到烟上去,牛和壮骡耕的地可以任它荒着。他把它藏起来,因为普罗米修斯骗了他。

火是普罗米修斯偷回来的,藏在一根空心的茴香秆里,喜于雷霆的宙斯没有看见。宙斯知道以后,没有去追那根秆子。他在心里替人算了一笔账:「我要给人一件祸事,作为火的代价;他们会一边心里欢喜,一边抱住自己的毁灭。」说这话的时候,人和众神之父笑出了声。

他叫赫淮斯托斯把土和水混在一起,把人的声音和气力放进去,塑出一个少女的形状,脸像不死的女神。雅典娜教她针黹和织出花样繁多的布;金色的阿佛洛狄忒往她头上洒下优雅、叫人难受的渴望和使肢体疲倦的操心;赫尔墨斯把不知羞耻的心、机巧的话和欺诈的天性放进她里面,众神的传令者把言语放进她嘴里。奥林匹斯上每一位神都给了她一份礼,所以她叫潘多拉——「全礼物」,是给吃面包的人的一份祸害。

这张罗网做完了,父神派赫尔墨斯把她送到厄庇墨透斯那里。普罗米修斯事先交代过弟弟:不要接下奥林匹斯宙斯的任何礼物,退回去,怕它对人有害。厄庇墨透斯没有想起这句话。他收下了。原文只在这里写了一次他的心思:等那件恶物已经归他所有,他才明白过来。

和她一起进门的,是一只大陶罐。

在这以前,地上的人不会在苦难里很快变老。然后她伸出双手,掀开了罐子的大盖子。

原文没有写她犹豫过,也没有写谁事先叮嘱过她不能掀。它只写她掀开了盖子,把这些都散了出去,她的心思给人带来了悲伤和祸害。数不清的祸害往外走:地上满了,海里也满了。疾病自己找上门来,白天来,夜里也来,来了不作声——智慧的宙斯拿走了它们的声音,它们不必先叫门。

罐子里只剩下一样东西:希望。它没有飞出去。它留在口沿底下那个打不破的家里,因为在那之前,罐盖挡住了它;这是宙斯的意愿。

后来的人要在这只罐子外面过活。罐底那一样东西为什么留下、算不算一件礼物,写这段诗的人没有说。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一条补 E02「死亡之起源」,同时落在 F01「禁忌的打破」上。赫西俄德的叙述把死亡、劳苦与疾病一起装进一只陶罐:灾祸本来封在容器里,是被打开的。这是 E02 在库的第三种之外又一种机制,本站现有的四条正好拼出四种不相容的归因。

四种归因,责任在谁。美索不达米亚 qx-0060 是事故:不死草已经到手,回程洗澡时被一条蛇靠气味找到、吞掉,没有审判者,过错只是洗了个澡——责任落在运气上,态度是遗憾,问的是「怎么弄丢的」。希伯来 qx-0078 是判决:果子被禁,人吃了,蛇、女人、男人依次受审,每段判词都引了前因——责任落在人身上,态度是罪责,问的是「为什么判」。印度 qx-0081 是立法:阎摩不生育的理由是「法」,没有偷窃也没有宣判——责任落在秩序本身,态度是必然,问的是「凭什么」。本条是泄露:祸害是一件有盖子、可以存起来的存货,宙斯把它作为火价的找头送下来——责任落在好奇上,态度是「已经晚了」,问的是「谁打开的」。四条都承认人会死,区别在于把死的来源放在哪里:放进口袋(会丢)、放在禁令背后(会被违犯)、放在法里(只能遵守)、封在罐里(会被打开)。容器这个意象有它自己的后果:前三种里,死是一个事件或一条规矩;在这一种里,死是一批被封存的物,数量有限、形状可摸,只要盖子还在,灾祸就还在原处。

责任链其实是个圈套。本条与 qx-0078 同型——一个动作把全物种的处境改写——但追责的路口被堵死了。判决那条链条清楚:谁吃、谁受判。这里,罐子是宙斯送的,厄庇墨透斯是被指点过的收礼人,潘多拉是掀盖子的手,最后一句却是「人没有办法逃开宙斯的意愿」。宙斯在偷火之后说过,他要给的是「一件恶物」,人「会一边心里欢喜,一边抱住自己的毁灭」——圈套从设计时就写明了要成功。所以「好奇」这个归因并不是从文本里读出来的,而是先有了罐子,再倒推给那双掀盖子的手;这一点下面还要说。

再放回 F01 诸条里看。qx-0024 天照大神的隐没:禁忌被打破的代价是光自己退场,众神随后立一条新禁忌(尻久米绳)来收束。qx-0033 鲧化黄熊:代价是一个人的死与变形,事业由儿子接着做完,罚不越过这个人。邻近 F02 的 qx-0041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偷看的后果是婚姻当场解除,并被写成两界每日的数目(千人/千五百产屋),可计量,也因此可以相抵。qx-0043 罗得的妻子:回头一眼,代价仅仅是她一个人,她留在原地变成盐柱,其余的人照旧走路。这四条的结算单位都是「一个人」或「一对夫妻」。本条与 qx-0078 不同:代价不落在犯规者身上——潘多拉本人没有受罚,她照旧活着,和厄庇墨透斯一起成为祸害进门的那个门。疾病落在每一个白天和每一个夜里,劳作落在每一块地上,变老落在每一个人身上,连尚未出生的人也在住户名单里。F01 说禁忌必然被打破、灾祸不可撤销;在这里,「不可撤销」的形式是:罐子已经空了,盖回去也没有用。

文本问题一:谁被告知过不许开。本条英译段落里没有一句是对潘多拉的禁令。唯一的叮嘱是普罗米修斯对厄庇墨透斯说的:不要接受宙斯的礼物,退回去。潘多拉开罐的时候,原文既不写她事先听过什么,也不写她的动机,只写她掀开盖子、散出这些东西。严格说,这一条只满足 F01 的后半段(灾祸不可撤销),前半段(「明确被告知不能做的事」)是后世把警告从弟弟身上移到她身上、又替她补出动机的结果——那个动机的名字就是好奇。补这个动机的需要,来自罐子:一只封好的容器放在那里,如果不打开,故事就没有下文。

文本问题二:pithos 为什么变成了「盒子」。希腊文 πίθος 是埋在地里、装酒、油和粮食用的大陶罐,《伊利亚特》第 24 卷里摆在宙斯门槛前的那两只罐子(一只装祸、一只装福)用的就是这个字;Evelyn-White 把它译作 jar,本层照录。后世英语世界通行的说法是「潘多拉之盒」,其源头是把 πίθος 改译成拉丁文的 pyxis(小盒,首饰盒一类),通说归到 16 世纪伊拉斯谟的《箴言集》(Adagia)——本仓只核了赫西俄德这一页,未核该书的原文页面,此处只记通说。改译有代价:一只比人还高、埋在地里的大罐,装的是「储藏」;一只捧在手上的小盒,装的是「秘密」。容器一缩小,故事的门就从仓储挪到了好奇心。

文本问题三:希望留在罐底,怎么读。原文只说了三件事:别的东西都散了出去,只有 elpis 留在口沿底下那个「打不破的家里」,它没有从门口飞出去,因为罐盖先挡住了它。此下有两种读法,自古至今都有人走。第一种读法是慰藉:留下来的这一样是给人类的唯一好处。古代已有人这么读——忒奥格尼斯残篇说 elpis 是唯一还留在人间的善神,其余的都回奥林匹斯去了;伊索寓言 526 那一篇更把它讲成一项承诺:明明被关在罐里,它却答应把飞走的好东西还给每一个人(在同一篇里,掀开盖子的其实是那个男人,不是潘多拉)。第二种读法是:希望也被关在里面了,它留在罐底出不来,人手上剩下的只是「空空的期待」——顺着赫西俄德别处对 elpis 的用法读,这一解也站得住,但它属于后世的解释,不是古代通说。两种读法都能在「它没有飞出去」这一句里找到落脚处,本仓不替赫西俄德裁决。

同书另有说法。《神谱》第 570—590 行造潘多拉的工序与《工作与时日》大体相同——赫淮斯托斯用土塑形、雅典娜给她穿衣戴冠、她是「祸害的代价」——但那一段从头到尾没有陶罐,也没有希望。祸害的来源在《神谱》里不是容器,而是女人这一族本身。陶罐只属于《工作与时日》。希腊人自己后来也分了两路:一路说罐里装的是祸(赫西俄德),一路说罐里装的是福,飞走的是好事(忒奥格尼斯、伊索);本节所据的英译及上述古代异说,可在核校页面与 theoi.com 的潘多拉条目(https://www.theoi.com/Heroine/Pandora.html ,Evelyn-White 同一译本,带 pithos 的夹注)对照。

同母题 · 他文化

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