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24 · 日本
天照大神的隐没
八百万神笑了一场,太阳自己把石门推开一条缝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古事记 · 《古事记》上卷 天岩屋户 · 核校出处
尒速須佐之男命,白于天照大御神:「我心清明,故我所生子,得手弱女。因此言者,自我勝。」云而於勝佐備,離天照大御神之營田之阿,埋其溝,亦其於聞看大嘗之殿,屎麻理散。故,雖然為,天照大御神者,登賀米受而告:「如屎,醉而吐散登許曾,我那勢之命為如此。又離田之阿埋溝者,地矣阿多良斯登許曾,我那勢之命為如此。登」詔雖直,猶其惡態不止而轉。天照大御神坐忌服屋而令織神御衣之時,穿其服屋之頂,逆剥天斑馬剥而所墮入時,天衣織女見驚而於梭衝陰上而死。
故於是天照大御神見畏,閇天石屋戶而,刺許母理坐也。尒,高天原皆暗,葦原中國悉闇,因此而常夜往。於是萬神之聲者,狹蠅那須(皆)滿,萬妖悉發。是以八百萬神,於天安之河原神集集而,高御産巢日神之子思金神,令思而,集常世長鳴鳥,令鳴而取天安河之河上之天堅石,取天金山之鐵而求鍛人天津麻羅而,科伊斯許理度賣命令作鏡,科玉祖命一令作八尺勾𤥼之五百津之御須麻流之珠而召天兒屋命、布刀玉命而内拔天香山之真男鹿之肩拔而取天香山之天之波波迦而令占合麻迦那波而,天香山之五百津真賢木矣根許士尒許士而,於上枝一取著八尺勾璁之五百津之御須麻流之玉;於中枝一取繋八尺鏡;於下枝一取垂白丹寸手青丹寸手而,此種種物者,布刀玉命、布刀御幣登取持而天兒屋命,布刀詔戶言,祷白而天手力男神,隱立戶掖而天宇受賣命,手次繋天香山之天之日影而為鬘(天)之真拆而手草結天香山之小竹葉而,於天之石屋戶伏汙氣而蹈登杼吕許志,為神懸而掛出胸乳,裳緒忍垂於番登也。尒,高天原動而八百萬神共咲。於是天照大御神以爲恠,細開天石屋戶而内告者:「因吾隱坐而以爲天原自闇,亦葦原中國皆闇矣,何由以天宇受賣者為樂,亦八百萬神諸咲?」尒天宇受賣白言:「益汝命而貴神坐,故歡喜咲樂。」如此言之間,天兒屋命、布刀玉命指出其鏡,示奉天照大御神之時,天照大御神逾思奇而稍自戶出而臨坐之時,其所隱立之(天)手力男神,取其御手引出。即布刀玉命,以尻久米繩,控度其御後方,白言:「從此以内,不得還入!」故天照大御神出坐之時,高天原及葦原中國,自得照明。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影录所据的页面本,正文中夹有大量以音、以训的小字注(如「此二字以音」「訓集云都度比」),此处一律从略;个别校补之字页面用括号标出,影录中照录为「(皆)」「(天)」,不另改字。原文作「天石屋戶」,通称天岩屋、天岩户,「石屋」即石室、石窟。须佐之男命在《古事记》中又作速须佐之男命。
于是速须佐之男命向天照大御神禀白:「我的心是清明的,所以我生下的孩子,得的都是柔弱的女子。就凭这句话,算我赢了。」他这样说着,趁着得胜的势头(「勝佐備」为音译),扒开天照大御神营种的田的田埂(「阿」为音译,指田埂),把沟渠填掉;又在天照大御神将要查看新尝祭的宫殿里,把秽物撒开(「屎麻理」为音译,指拉屎)。
尽管如此,天照大御神并不责问(「登賀米受」为音译,通说读作「不咎」),只是说:「像屎这种东西,是喝醉了呕吐撒出来的吧(「登許曾」为音译),我那势之命(「那勢」为对对方的敬称)会这样做。再说扒开田埂、填掉沟渠,是舍不得那块土地吧(「阿多良斯」为音译,一说意为「可惜」),我那势之命会这样做。」她虽然这样下诏,他的恶行仍不停手,反而变本加厉。
天照大御神坐在忌服屋(斋戒织衣的屋子)里,命人织神的衣服的时候,他破开那屋子的屋顶,把天斑马倒着剥了皮(「逆剥」,从后往前剥;一说从背脊剖开),由破口投下去。天衣织女(一作「天服织女」)见了吃惊,梭子冲进阴部而死(原注以「富登」训「陰上」)。
于是天照大御神心生畏惧,关上天的石屋户,隐在里面住下(「刺許母理」为音译,一说意为隐入、躲进)。于是高天原全都暗了,苇原中国也全暗了,从此长夜不去。于是众神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喧闹充塞(「狹蠅那須」为音译),种种凶兆全都发作。
因此八百万神在天安河原聚会(「神集集」原注训「都度比」,即聚集),让高御产巢日神之子思金神去思量对策。他们聚来常世的长鸣鸟,让它鸣叫;取天安河上游的坚硬石头,取天金山的铁,找来锻工天津麻罗(「麻羅」为音译);命伊斯许理度卖命造镜,命玉祖命造八尺勾𤥼(原文作「𤥼」,一作「瓊」)的五百津御须麻流珠(「御須麻流」为音译,一说指串连、贯串)。又召来天儿屋命、布刀玉命,拔取天香山真雄鹿的肩骨,取天香山的天之波波迦(一种树名)来烧,令其占合兆象(「麻迦那波」为音译,指鹿骨占卜)。
他们又把天香山的五百津真贤木连根掘起(「根許士尒許士」为音译):在上枝挂上八尺勾璁(原文作「璁」,一作从「王」从「尔」之字)的五百津御须麻流玉,在中枝系上八尺镜,在下枝垂下白丹寸手、青丹寸手(白、青两色的布帛)。这些东西由布刀玉命捧起(「布刀御幣登取持」中「登」为音译),天儿屋命在门边致祝祷之词,向神禀白。
天手力男神隐立在门旁,天宇受卖命则把天香山的天之日影(一说指萝藦一类的蔓草)缠在手上作发髻(「鬘」,一作「縵」),又用天香山的小竹叶扎成手草(原注以「佐佐」训小竹),在天石屋户前把桶倒扣过来(「伏汙氣」为音译,一说「伏」即覆、倒扣),踏出响声(「蹈登杼吕許志」为音译,指踏地作响),做出神灵附体的样子,敞开胸乳,把裙带垂到阴部。
于是高天原震动,八百万神一齐大笑。天照大御神因此觉得奇怪,把天石屋户稍稍打开,在里面说:「因为我隐坐不出,想来天原自然就暗,苇原中国也全都暗了。为什么天宇受卖命这样作乐,八百万神又都在笑?」天宇受卖命禀白说:「因为有你这样尊贵的神在(「益汝命」为音译,一说意为「更胜过你的命」),所以欢喜地笑乐。」
就在这样说着的时候,天儿屋命、布刀玉命把那面镜子举出来,献给天照大御神看。天照大御神越发觉得稀奇,稍稍从门里出来、临立的时候,那个隐立着的天手力男神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出来。接着布刀玉命用尻久米绳(「尻久米」为音译)在她身后拉起、度量,禀白说:「从此以内,不得再进去!」所以天照大御神出来之后,高天原和苇原中国自然重得光明。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那天的事,是从田埂开始的。
先是被扒开的田埂,沟渠被填平;接着是新尝祭的宫殿里被撒开的秽物。天照大御神没有发作,反倒替他找说法:是醉了吐出来的吧;是舍不得那块地吧。话说了,他照旧。
然后是织房。他掀开屋顶,把天斑马倒着剥了皮,从破口投下。织女正在机上,抬头看见,手里的梭子撞进自己下身,死了。
天照大御神怕了。她没有争辩,转身走进天石屋户,把磐户关上。
门一合,高天原没有声音,苇原中国也没有。白天不再来,昼夜失了界线。众神的声音像一群苍蝇挤在一起,什么坏事都跟着发作。
八百万神聚到天安河原。他们不打算砸门。
他们分工:找来常世的长鸣鸟,让它叫;取天安河的坚石、天金山的铁,请出锻工;命人作镜,命人作玉;拔雄鹿的肩骨,取天香山的波波迦木来烧,看兆象合不合。又连根掘起天香山的神木——上枝挂玉,中枝挂镜,下枝垂白布与青布。布刀玉命捧起这些,天儿屋命在门边念祝词。天手力男神隐在门侧。天宇受卖命把蔓草缠上头顶作髻,手里攥着小竹叶,在石屋户前踏响倒扣的桶,做出神灵附体的样子,敞开胸乳,把裙带垂到下身。
高天原震了一下。八百万神一齐笑出声。
笑声穿进石门。天照大御神觉得奇怪,把门推开一条细缝,在里面问:我躲着,天原自然就该暗,苇原中国也该暗,为什么天宇受卖命这样高兴,八百万神都在笑?
天宇受卖命答:因为有你这样尊贵的神在,所以高兴得笑起来。
话还没有说完,天儿屋命和布刀玉命把那面镜子举出来,送到她眼前。她越看越觉得奇,身子一点一点从门里挪出来。就在那一刻,隐在门侧的天手力男神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出来。
布刀玉命随即把尻久米绳横在她身后,说:从此往里,不许再进去。
光回来了。高天原亮了,苇原中国也亮了。
众神这才回过头,去算须佐之男的账。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一条同时挂在 C03「日月之囚与窃取」与 F01「禁忌的打破」上,但它和「被怪物吞掉」的黑暗不同:这里没有掠夺者,把太阳关起来的是太阳自己。须佐之男命做的事,一件件都是把秩序弄脏——扒田埂、填沟渠、在殿上撒秽物、倒剥马皮,最后弄死织女。禁忌被打破的代价没有落到破坏者头上,而是光自己退场。众神随后的处理办法,又是立一条新的禁忌:尻久米绳横在洞口,「从此以内,不得还入」(后世注连绳的由来,此为通说)。一次禁忌的破裂,由一次禁忌的设立来收束。
埃及的拉。 拉的黑暗是有对手的。《亡灵书》与冥界诸书中,太阳神每夜乘船穿过冥界,巨蛇阿波菲斯(Apep)在途中拦截,要靠塞特等神在船上协助才能击退它。那里的夜是逐日的行程,黑暗是航程中的一段,不是神的情绪:太阳从不因生气而缺席,它只是还没有走完该走的路。日本这一段的光是「不肯来」,埃及那一段的光是「正在路上」。
美索不达米亚的被囚。 苏美尔《伊南娜下冥界》里,光明与丰饶的女神下到冥界,被依次剥去衣物、杀死挂在钩上;她不在时,大地上的交配与生长都停了。把她救回来的是恩基派去的两个使者,靠的是交涉与替身,仍然不是笑。美索不达米亚的黑暗是一次失陷,需要把人赎回来。而天石屋户前没有敌人,也没有要赎的人质——门是从里面关上的。
北欧的狼。 《诗体埃达》与《散文埃达》里,斯库尔(Sköll)与哈提(Hati)追着日月跑,两部书谁追谁说法不一;到诸神黄昏,它们终于追上,把日月吞下,天地随之失光。北欧把太阳的消失写成终末的兑现,日本把同一件事写成可以挽回的一次:只要那位神愿意出来。
笑与舞意味着什么。 这是本条最要紧的地方。请回太阳的手段不是武力,而是一场笑话:一个女神在洞口踏响倒扣的桶、敞开胸乳、跳得不成样子,八百万神一起大笑;被笑声惊动的太阳自己把门推开一条缝,力量才被用上,而只用在「她已经出来」之后的那一步——把她彻底带离洞口的是绳子,不是刀。太阳不是被夺走的,是被得罪的;要请她回来,就得让高天原热闹到她自己忍不住探头。笑声在这里不是娱乐,而是召神的技术;越出日常的滑稽,正是重置秩序的手段。也正因如此,这一段的道具——镜、玉、币、贤木——后来都成了祭仪的正统配置,天岩屋故事也就成了神乐与镇魂之法的起源叙事。
文本问题。 《日本书纪》神代卷同段作「天石窟」,天宇受卖命作「天钿女命」(猿女君之远祖),天手力男神作「手力雄神」,绳作「端出之绳」,白「勿复还幸」,细节出入不少(对勘用页面:日本書紀/卷第一)。其中一书把织女换成稚日女尊,说是她受惊堕机、伤体而神退,天照大神因此才闭门;另有一书只说天儿屋命祝祷、镜一照,日神便开门而出,连笑都省了。异文可以压缩事件,但「用一场祭把神请回来」这个骨架始终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