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22 · 北欧
追逐日月的狼
一步之差,从世界开头拖到世界的尽头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散文埃达 · 《散文埃达·欺骗古鲁菲》(Brodeur 1916 英译) · 译者 Arthur Gilchrist Brodeur(1916) · 核校出处
…… XII. Then said Gangleri: "The sun fares swiftly, and almost as if she were afraid: she could not hasten her course any the more if she feared her destruction." Then Hárr made answer: "It is no marvel that she hastens furiously: close cometh he that seeks her, and she has no escape save to run away." Then said Gangleri: "Who is he that causes her this disquiet?" Hárr replied: "It is two wolves; and he that runs after her is called Skoll; she fears him, and he shall take her. But he that leaps before her is called Hati Hródvitnisson. He is eager to seize the moon; and so it must be." Then said Gangleri: "What is the race of the wolves?" Hárr answered: "A witch dwells to the east of Midgard, in the forest called Ironwood: in that wood dwell the troll-women, who are known as Ironwood-Women. The old witch bears many giants for sons, and all in the shape of wolves; and from this source are these wolves sprung. The saying runs thus: from this race shall come one that shall be mightiest of all, he that is named Moon-Hound; he shall be filled with the flesh of all those men that die, and he shall swallow the moon, and sprinkle with blood the heavens and all the lair; thereof shall the sun lose her shining, and the winds in that day shall be unquiet and roar on every side. So it says in Völuspá:
Eastward dwells the Old One
in Ironwood,
And there gives birth
to Fenrir's brethren;
There shall spring of them all
a certain one,
The moon's taker
in troll's likeness.
He is filled with flesh
of fey men.
Reddens the gods' seats
with ruddy blood-gouts;
Swart becomes sunshine
in summers after,
The weather all shifty.
Wit ye yet, or what?"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本条影录取自《欺骗古鲁菲》第十二节,前后略。)
第十二节。甘格勒里(Gangleri,即化名求问的国王古鲁菲)说:「太阳跑得快,几乎像是害怕;就算她担心自己会毁灭,也不可能把行程赶得更急了。」高者(Hárr)答道:「她跑得这么急并不奇怪:追她的那个已经近了,她除了逃开,没有别的办法。」甘格勒里说:「是谁让她这样不安?」高者答道:「是两只狼;跑在她后面的那只叫斯库尔(Skoll);她怕他,他会抓住她。跳在她前面的那只叫哈提·赫罗德维特尼松(Hati Hródvitnisson)。他一心要抓住月亮;事情也只能这样。」甘格勒里说:「这两只狼是什么族类?」高者答道:「米德加德东边住着一个巫婆,住在名叫铁森林的树林里:那片林子里住着女巨怪,叫作铁森林女人。那个老巫婆生下许多巨人做儿子,全都长成狼的形状;这两只狼就是从这一族来的。话是这么说的:这一族里要出来一个最强的,名字叫月之猎犬(Moon-Hound);他会被所有死去之人的肉填满,他会吞下月亮,把血洒到天上,洒进每一处兽穴;于是太阳失去她的光,那一天的风不得安宁,在四面八方吼叫。正如《女占卜者的预言》(Völuspá)里所说:
(诗)东边住着那个老妇人,/在铁森林里,/她就在那里生下/芬里尔的亲族;/从他们当中要长出一个,/某一个:/月亮的夺取者,/以巨怪的形貌。/他被人间将死之人的肉/填满。/他用血滴把诸神的座位/染红;/往后的夏天,阳光/变黑,/天气反复不定。/你们还要听下去吗?」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铁森林在米德加德的东边。那里的树不落叶,林子里住着一个老妇人,她生下许多巨人,全都长成狼的形状。斯库尔和哈提是这一族里最早出名的两个。诗里只用一行记这件事:东边住着那老妇人,在铁森林里,给芬里尔的亲族生下后代。
太阳每天出来,跑得很快,快得像在害怕。
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不肯慢下来。回答是:她确实在害怕。追她的那个就在后面,近得不能再近,她除了往前跑,没有第二条路。追她的是斯库尔。另一只跑在她前面,跳在她的光里,眼睛却盯着月亮,叫哈提·赫罗德维特尼松。
它们从铁森林里出来的时候,日月已经在天上排好了位置和轨道,跑起来了。它们离日月,永远是一步。
白天,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斯库尔把这一段路跟着走完。夜里月亮升上来,哈提也升上来。地上的人抬头,只看见日月照旧,看不见那两只从世界开头一直跑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的狼。它们一次也没有追上,也一次没有停。追上是迟早的事,而它们等得起。
这一族里还要出来一个最强的,叫「月之猎犬」。他会被人间所有死者的肉填满,吞下月亮,把血洒到天上,洒进每一处兽穴。于是太阳失去她的光,那一天的风不得安宁,四面吼叫。太阳变黑,往后的夏天不再有太阳的颜色,天气反复不定。
高者把这些事说成还没有发生的样子。念完那节诗,他停了一下,问听的人:你们还要听下去吗?
没有人回答。追赶还在继续。
到那一天,斯库尔够到了太阳,咬住她。哈提咬住了月亮。
天上黑下来。风吼起来,四面八方。追赶到这里结束——从世界开头起跑的一场追赶,在世界的尽头走完了最后一步。追的和被追的,是在同一个时刻停下的。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则故事主挂 C02「逐日与竞日」,次挂 C03「日月之囚与窃取」:前者的动作是追,后者的结果是日月被夺走、世界失光。北欧版本把这两件事接成了一条线——追赶的过程属于日常(太阳每天照旧升起,只是跑得急),追赶的终点属于末日。书中那句断语值得留意:「他一心要抓住月亮;事情也只能这样。」(and so it must be)追上不是可能发生的意外,而是被说成必然。这也回答了 C03 的那个问题:黑暗在北欧被叙述成一场早就排好的日程,而不是一次故障。
与夸父逐日(qx-0021)正面对勘。两条故事的动作几乎是同一个:一个存在追着太阳跑,永远差一步。差别在于「差一步」被安排在哪一边。中国的夸父是追不上的人,渴死在半路,太阳照旧运行,代价由追逐者一个人付清;北欧的斯库尔追上了,而追上意味着太阳失去光、往后的夏天不再有太阳的颜色——所以这两只狼不是英雄,是需要被日月逃开的东西。一个把「追不上」写成人的限度,一个把「追上」写成灾难。更深一层的分别在于太阳的地位:夸父故事里的太阳是既定的、不可占有的,谁去追都一样;北欧的太阳自己也在跑,也在害怕,她不是一个安然的天体,而是一个正在逃命的角色——必须被保住,却又保不住。中国的太阳不需要人救;北欧的太阳需要,而诸神救不了她。
第三种态度见后羿射日(qx-0020)。那条故事里天上多出了十个太阳,人不追,也不等,直接射掉九个,只留一个。三处放在一起,正好是三种对「太阳太多、太远、太危险」的处置:射日的版本是削减,把多余的天体去掉,让日月的数目恢复正常;夸父的版本是追赶,够不到,付出一条命;北欧的版本是逃亡,太阳自己跑,最终还是被追上。前两个版本都默认日月本身不必操心,人自己想办法;北欧连太阳明天还在不在天上都不敢假定。
文本问题。母题描述里常把这两只狼说成「芬里尔之子」,但本条影录的原文并不这么说。斯诺里写它们出自米德加德东边铁森林里一个老巫婆:「她生下许多巨人做儿子,全都长成狼的形状……这两只狼就是从这一族来的」;他引的《女占卜者的预言》那一节诗则称这些后代为「芬里尔的亲族」(Fenrir's brethren)。「儿子」是把两处说法压平之后的结果。同一段里还有一处明显的错位:斯库尔跑在太阳后面,哈提「跳在太阳前面」,可哈提要抓的却是月亮——两只狼、两个天体,对应关系在斯诺里的散文里是乱的。另需注意成书背景:太阳在 Brodeur 的译文里是「她」,整段把太阳写成知道自己在逃的角色,而写下它的斯诺里是 13 世纪的基督徒,末日在他的书里不是预言,而是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