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31 · 古希腊
达佛涅
跑不动的时候，她求父亲把自己改掉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变形记 · 《变形记》第一卷 · 译者 约翰·德莱顿（John Dryden），Garth–Dryden 等合译本，1717 · 核校出处
The first and fairest of his Loves, was she
Whom not blind Fortune, but the dire decree
Of angry Cupid forc'd him to desire:
Daphne her Name, and Peneus was her Sire.
……
Two diff'rent Shafts he from his Quiver draws;
One to repel Desire, and one to cause.
One Shaft is pointed with refulgent Gold:
To bribe the Love, and make the Lover bold:
One blunt, and tipt with Lead, whose base allay
Provokes Disdain, and drives Desire away.
The blunted Bolt against the Nymph he drest:
But with the sharp transfixt Apollo's Breast.
Th' enamour'd Deity pursues the Chace;
The scornful Damsel shuns his loath'd Embrace;
……
Give me, my Lord, she said, to live, and die
A spotless Maid, without the Marriage Tye.
'Tis but a small Request; I beg no more
Than what Diana's Father gave before.
The good old Sire was soften'd to consent;
But said her Wish wou'd prove her Punishment:
……
Stay Nymph, he cry'd, I follow not a Foe,
Thus from the Lyon trips the trembling Doe;
Thus from the Wolf the frighten'd Lamb removes,
And, from pursuing Faulcons, fearful Doves;
Thou shunn'st a God, and shunn'st a God, that loves.
……
She heard not half; so furiously she flies;
And on her Ear th' imperfect Accent dies.
Fear gave her Wings: and as she fled, the Wind
Increasing, spread her flowing Hair behind;
……
The Nymph grew Pale, and in a mortal Fright,
Spent with the labour of so long a Flight;
And now despairing cast a mournful Look
Upon the Streams of her Paternal Brook:
Oh help, she cry'd, in this extreamest need,
If Water Gods are Deities indeed:
Gape Earth, and this unhappy Wretch intomb;
Or change my Form, whence all my Sorrows come.
Scarce had she finish'd, when her Feet she found
Benumb'd with Cold, and fasten'd to the Ground:
A filmy Rind about her Body grows;
Her Hair to Leaves, her Arms extend to Boughs:
The Nymph is all unto a Lawrel gone:
The smoothness of her Skin remains alone.
Yet Phœbus loves her still, and casting round
Her Bole, his Arms, some little warmth he found.
The Tree still Panted in th' unfinish'd part:
Not wholly Vegitive, and heav'd her Heart.
He fix'd his Lips upon the trembling Rind;
It swerv'd aside, and his Embrace declin'd.
To whom the God, because thou can'st not be
My Mistress, I espouse thee for my Tree:
Be thou the prize of Honour and Renown;
The deathless Poet, and the Poem Crown,
……
And as the Locks of Phœbus are unshorn,
So shall perpetual Green thy Boughs adorn.
The grateful Tree was pleas'd with what he said;
And shook the shady Honours of her Head.
（Garth–Dryden 等合译《变形记》1717 年本，第一卷出德莱顿之手。只录与本条相关的段落，删节处用 …… 标示。）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他所爱的第一个、也是最美的一个，就是她——不是盲目的机运，而是愤怒的丘比特那可怕的判决，逼着他去爱她：她名叫达佛涅，佩纽斯是她的父亲。
……他从箭袋里抽出两支不同的箭：一支用来驱退情欲，一支用来引起情欲。一支箭头镶着闪亮的黄金，用来买通爱情，让求爱者胆大；另一支是钝的、包着铅的，它那卑下的成色激起轻蔑，把情欲赶走。那支钝箭射中的是这位少女，那支利箭却穿透了阿波罗的胸膛。着了迷的神追逐这头猎物；那轻蔑的姑娘躲开他令人厌恶的拥抱。
……
「主上啊，」她说，「让我活着、死去都是一个无瑕的处女，不结婚姻的束缚。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我求的，不比狄安娜的父亲当年给她的更多。」那位善良的老父亲被说软了，答应下来；可他说，她这个愿望会变成她的惩罚。
……
「站住，姑娘，」他喊道，「我追的不是敌人。就像母鹿在狮子面前轻步奔逃，就像受惊的羔羊躲开狼，胆怯的鸽子躲开追来的猎鹰：你躲开的是一位神，一位爱你的神。」
……
她连一半也没听见；她逃得那样猛，未及说完的话音就在她耳边消散。恐惧给了她翅膀：她奔逃的时候，风越来越大，把她飘逸的头发吹到身后。
……
那少女脸色发白，落进要命的惊恐里，这么长的一场奔逃耗尽了她的力气；绝望之中，她朝父亲那条溪流的波光投去悲凄的一眼：「救救我吧，」她喊道，「在这极端的关头，如果水神当真是神：要么大地张口，把我这个不幸的人埋进去；要么改变我的形体——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从它来的。」她的话几乎没有说完，就发现自己的双脚冻得麻木，牢牢钉在地上：一层薄膜似的树皮在她身上长起来；她的头发变成叶子，她的双臂伸成枝条：这位少女整个变成了一棵月桂；只剩下她皮肤的光滑还留着。可是福波斯依旧爱她；他抱住她的树干，感到一点微温。那棵树尚未变完的部分还在跳动：不全是植物的，胸中还有心跳。他把嘴唇贴在那颤动的树皮上；树皮偏开，回避他的拥抱。神对她说：既然你不能做我的情人，我就把你认作我的树：你要成为荣誉与名声的奖赏，不朽诗人的诗冠；……
……就像福波斯的头发从不剪去，你的枝条也将披着常青的绿色。那棵心怀感激的树对他所说的话感到满意，摇动她头上那片荫蔽的荣光。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阿波罗杀了巨蟒皮同之后，站在尸首旁边说了几句话。他说得并不长，大意是自己箭无虚发，这样的功业该归他，不该归一个孩子。丘比特当时在场。他没有回嘴，只是飞上帕纳索斯的山头，从箭袋里抽出两支箭：一支金的，一支铅的。
金的那支射进阿波罗的胸口，从此他看什么都像火在烧；铅的那支射中达佛涅，从此她听见「婚姻」两个字就掉头走开。
她住在树林里，跟着狄安娜打猎，脖子上什么也不挂，只用一条带子束住头发。来求婚的人一批又一批，她一个也没有应。父亲劝她成家，说你自己欠自己一个丈夫，欠我一个外孙；她红着脸低下头，搂住父亲的脖子，只讨一件东西：让她一辈子做处女。父亲被打动了，答应下来，又说她这个愿望迟早会变成她的惩罚。
阿波罗追她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一边跑一边说话：我不是敌人，我是神；德尔斐、克拉罗斯、特内多斯都听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我都看得见；医药也是我发明的，可是治爱情没有药。他说这些的时候，她在前面跑，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身后。他数着她的好处：脖子、眼睛、嘴唇、手指。她一句也没有听完。
跑到佩纽斯河边的时候，她的力气用完了。她没有回头，只对着水喊了一句：父亲，救救我——要么让大地把我吞下去，要么把我的样子改掉。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脚就钉在了地里。树皮从脚往上合，像一件慢慢收紧的衣服。头发变成叶子，手臂变成枝条。她最后还剩下的，是皮肤上那一层光滑。
阿波罗伸手抱住树干，木头底下还有心跳。他吻那颤动的树皮，树皮偏开了。他于是改口：既然做不成夫妻，就让你做我的树。从今往后，诗人写成了诗，头上戴你；将军打了胜仗，头上戴你；罗马的凯旋队伍经过城门，花环也挂在你的木头上。你的叶子永远不落。
那棵树没有说话，只摇了摇自己的树冠。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这则故事是 D01「人化为物」最标准的一种写法：变形发生在一场追逐的最后一刻，而且是被追的人自己开口求来的。G01「人神婚」在这里是它的否定式——神下到人间，凡人也看见了神，但结合没有发生；故事用一棵树把婚事挡掉，此后神与一棵树的关系取代了神与这个人的关系。奥维德把达佛涅排在阿波罗的第一位情人，也就是说，日神的第一段爱情要以「摸到树皮」收场。
希腊内部：阿拉克涅。 同书第六卷，吕底亚少女阿拉克涅与雅典娜比织，织物挑不出毛病，雅典娜还是把它撕了；阿拉克涅自缢，被变成蜘蛛，永远悬着织下去。两处都是人变成另一种东西，但发起人不同：达佛涅是自己求的，阿拉克涅是神判的。在达佛涅那里，改变形状是逃出追逐的唯一办法——她保住了身体，交出说话和行走，追逐就此停止；在阿拉克涅那里，改变形状是刑罚，她原先唯一的长处被拉长成没有期限的重复。同一个动作，一个用来结束，一个用来开始。所以「希腊的变形是逃避」这句话要加限定：逃避只属于求告者本人提出的那一类；一旦变形是神单方面给的，它就是判词。
中国：精卫（qx-0030）。《山海经·北山经》里，炎帝的小女儿女娃到东海游玩，溺死，「故為精衛」，化成一只鸟，从此常常衔西山的木石去填东海。两则都用极短的句子把一个人接到另一种形体上，都不写中间过程，也都不写神怎么出手；但变形之后要做的事正好相反。达佛涅求的是停：她不想被追上，也不想再属于谁，月桂是一种让追逐失去对象的办法，变形等于「到此为止」。精卫的任务是继续：她死在水里，变成鸟之后每天仍然飞回那片水，往里边丢东西，变形等于「还没完」。这就是「逃避」与「纪念」的分别——希腊的达佛涅用新形状抹掉自己被追赶的身份，中国的女娃用新形状把一次死亡固定成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对形态改变的态度也随之分开：在奥维德这里，换一个形体是一次终止，是人从故事里被取走，只留下一样可以触摸、可以摘来戴在头上的东西；在《山海经》这里，换一个形体是让死者留在世间继续出差，身体不再归自己，事情还归自己管。
文本。 上面照录的是 Garth–Dryden 合译本 1717 年本第一卷的诗体译文，拼写与大小写一仍其旧；该页原有的转写痕迹（标题里的「aLawrel」、部分行末多出的「}」号）本层未录，凡删节处均以 …… 标出。奥维德原文里，达佛涅的父亲是河神佩纽斯；别种传世说法对她的父系记载不一。月桂（δάφνη）与她的名字同形，所以这则故事本身就是对「月桂为什么成了阿波罗的圣树」的一个解释：把一个神为什么戴这种叶子，答成一场没办成的追求——礼仪的来历被写成一件没做成的事，是奥维德常用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