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谐志怪者也

qx-0079 · 日本

迦具土

被父亲斩死的火神,血与尸各自成了神

编号
qx-0079
文化圈
日本
出处
古事记
年代
712
原文核校
已校
篇幅
约 11 分钟
火神斩首剑血尸身化神伊邪那岐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

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古事记 · 《古事记》上卷 伊邪那岐命斩火之迦具土神 · 核校出处

照录维基文库《古事記/上卷》(繁体,一字未改);原文内联的古注(以音、训读之类)不录。

次生,火之夜藝速男神,亦名謂火之炫毗古神,亦名謂火之迦具土神。

因生此子,美蕃登見炙而病臥在。

……

故伊耶那美神者,因生火神,遂神避坐也。

……

於是伊邪那岐命。拔所御佩之十拳劔斬其子迦具土神之頸。爾著其御刀前之血。走就湯津石村。所成神名石拆神。次根拆神。次石筒之男神。次著御刀本血亦走就湯津石村。所成神名。甕速日神。次樋速日神。次建御雷之男神。亦名建布都神。亦名豐布都神。次集御刀之手上血。自手俣漏出。所成神名。闇淤加美神。次闇御津羽神。

上件自石拆神以下。闇御津羽神以前。并八神者。因御刀所生之神者也。

所殺迦具土神之於頭所成神名,正鹿山津見神;

次,於胸所成神名,淤縢山津見神;

次,於腹所成神名,奧山津見神;

次,於陰所成神名,闇山津見神;

次,於左手所成神名,志藝山津見神;

次,於右手所成神名,羽山津見神;

次,於左足所成神名,原山津見神;

次,於右足所成神名,戶山津見神。

故所斬之刀名謂天之尾羽張,亦名謂伊都之尾羽張。

(原文中的小注——如「山」字下的「上」,「三神」「并八神」之类——本层不录。)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次生,火之夜藝速男神,亦名謂火之炫毗古神,亦名謂火之迦具土神。」——接着生下的神,名叫火之夜艺速男神,又叫火之炫毗古神,又叫火之迦具土神。(「夜藝」二字借字记音,「加具」二字也是借字记音,只取声音,不取字义。)

「因生此子,美蕃登見炙而病臥在。」——因为生下这个孩子,美蕃登(借字记音,指生产之处)被灼烧,病倒卧在床上。

「故伊耶那美神者,因生火神,遂神避坐也。」——所以伊耶那美神因为生下火神,就此神避(即死去;「神避」是记写「退去、隐入神位」的汉字)。

「於是伊邪那岐命。拔所御佩之十拳劔斬其子迦具土神之頸。」——于是伊邪那岐命拔出身上佩带的十拳剑,砍下他儿子迦具土神的脖颈。(「劔」即「劍」;本页同一段落的另一录文作「釼」,本层从上面这一段。)

「爾著其御刀前之血。走就湯津石村。所成神名石拆神。」——于是沾在刀锋上(「前」,指刀的前端)的血,奔流到汤津石村,所化成的神名叫石拆神。(「拆」一作「析」,下同;「湯津」是美称,「石村」指石地。)

「次根拆神。次石筒之男神。」——其次是根拆神(一作「根析神」),其次是石筒之男神(一作「石箇之男神」)。

「次著御刀本血亦走就湯津石村。所成神名。甕速日神。次樋速日神。次建御雷之男神。亦名建布都神。亦名豐布都神。」——其次,沾在刀柄(「本」,指刀根)上的血,也奔流到汤津石村,所化成的神名叫甕速日神,其次是樋速日神,其次是建御雷之男神——他另有一个名字叫建布都神,又叫丰布都神。

「次集御刀之手上血。自手俣漏出。所成神名。闇淤加美神。次闇御津羽神。」——其次,聚在握刀那只手上的血,从指缝(「手俣」,指虎口、指间)之间漏出,所化成的神名叫闇淤加美神,其次是闇御津羽神。(「漏」的训读注作「久伎」,是记音。)

「上件自石拆神以下。闇御津羽神以前。并八神者。因御刀所生之神者也。」——以上从石拆神起、到闇御津羽神止,一共八位神,都是因这把刀而生的神。

「所殺迦具土神之於頭所成神名,正鹿山津見神;」——被杀的迦具土神,在头部所化成的神名叫正鹿山津见神。

「次,於胸所成神名,淤縢山津見神;」——其次,在胸部化成的是淤縢山津见神。

「次,於腹所成神名,奧山津見神;」——其次,在腹部化成的是奥山津见神。

「次,於陰所成神名,闇山津見神;」——其次,在身体下部化成的是闇山津见神。

「次,於左手所成神名,志藝山津見神;」——其次,在左手化成的是志艺山津见神。

「次,於右手所成神名,羽山津見神;」——其次,在右手化成的是羽山津见神。

「次,於左足所成神名,原山津見神;」——其次,在左足化成的是原山津见神。

「次,於右足所成神名,戶山津見神。」——其次,在右足化成的是户山津见神。(「山津見」意为山之神灵:「津」是日语中表所属的助词,「見」是神灵之称。原文此处有一条小注:「自正鹿山津見神至戶山津見神,并八神」,说明这八位是一组。)

「故所斬之刀名謂天之尾羽張,亦名謂伊都之尾羽張。」——所以用来斩杀他的那把刀,名叫天之尾羽张,又叫伊都之尾羽张。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烧。

不是比喻。产褥上的草席、梁上的木头、母亲的身体,一样一样地被点着。他躺在那里发烫,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带着的火,比他后来被砍倒时溅出去的血还要多。

母亲没能把他抱起来。她叫伊耶那美,是这片国土上与伊邪那岐命一同造物的神。生这个孩子耗掉了她最后的一点东西:她因生火神,就此神避。神避,就是退去,就是死。她没有留下话。

父亲先哭。他爬到枕边,爬到脚边,哭声落在地上,凝成了一个坐在香山脚下树根旁的神。哭完了,他把佩在身上的十拳剑拔出来,砍向那个还在发烫的孩子。这一刀落在脖颈上。

孩子没有辩解。从出生到死去,他一句台词也没有:生下来,被杀死,一生只有这两件事。后面所有的事,都由这两件事生出来。

先是血。

刀锋上的血先离开。它没有落地,而是沿着某种只有神器才认得的路径,一路走到一个叫汤津石村的地方。血在那里站住,成了神——石拆神。接着是根拆神,石筒之男神。三位。

刀柄上的血跟着走,同一条路,同一个地方,又化成三位:甕速日神、樋速日神、建御雷之男神。最后那一位日后还有别的名字,还有自己的差事,可那都是后来的事;此刻他只是刀柄上的一滴血。

还有一部分血聚在握刀的手掌里。它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漏就分成两位:闇淤加美神、闇御津羽神。

八位神。写到这里,记事的人停下来数了一遍:从石拆神到闇御津羽神,共八位,都是因这把刀而生的神。

然后是身体。

头成了正鹿山津见神。胸成了淤縢山津见神。腹成了奥山津见神。下部成了闇山津见神。左手成了志艺山津见神,右手成了羽山津见神。左足成了原山津见神,右足成了户山津见神。八处,八位,名字里全都带着「山津见」——山之神。

一具尸体,从头顶到脚底,一段一段被认领走了。每一段都有名字,都能被叫,都能被记住。

最后,那把刀也有了名字:天之尾羽张,又叫伊都之尾羽张。

整件事里,只有它没有被分掉。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母题。 这一条落在 D02「死后化生」上,但它的化生分两路走完:一路是血,一路是尸。刀锋上的血、刀柄上的血、握刀手上的血,一共生出八位神;被斩的迦具土的头、胸、腹、下部、左右手、左右足,又生出八位「山津见」神。加上那把刀得了名字(天之尾羽张),一次死亡一共派生出十六位有名有姓的神。值得注意的是被化生的这个人本身:从出生到被砍,他一句台词也没有,唯一的作为是「生下来」——而这生下来就烧死了母亲(「因生火神,遂神避坐」),于是父亲杀他。他既是死亡的原因,也是死亡的产物。

与同母题兄弟条目对勘。 D02 目下现有的四条全在中国:qx-0001 盘古、qx-0021 夸父、qx-0030 精卫、qx-0033 鲧化黄熊(另有一条 qx-0034 蚕马,本站在 D01「人化为物」下)。它们的产物可以排成一条谱:盘古的全身摊开成风云、雷霆、日月、江河、田土、金石——地景,而且覆盖整个宇宙;夸父化生的主体甚至不是身体,而是一根丢下的手杖,产物是一片树林;精卫由人换成鸟,产物是另一个物种里的一个个体;鲧化成黄熊,产物是兽(以及在《国语》里被追认的祭典)。四条路的共同点是:死者交出去的东西不再是人,也多半不再有名字——邓林是一片林子,黄熊是一头熊。

迦具土交出去的东西不一样。他的血和肉各自成了神:有名字、有位次、可以列入神谱,日后还要参与别的事(八神里的建御雷之男神,在《古事记》后文里被派去出云让国)。中国的化生把尸体还给自然,或还给另一个物种;《古事记》的化生把尸体还给神统。同一个母题在这里换了方向:死亡不是散开,是分家——一具身体被分封成十六个新的神位。

这条血统账,同一部书的后文里结得更清楚。让国一段中众神商议派谁去出云,提到「名伊都之尾羽張神,是可遣。若亦非此神者,其神之子建御雷之男神,此應遣」——当年用来斩杀迦具土的那把刀,在这里已被称作神;而从刀柄之血生出的建御雷之男神,被记成「其神之子」。刀是父,血里生出的神是子。于是在《古事记》的记法里,化生不是比喻,而是可以排辈的亲属关系:一场死亡的产物,直接落进了家谱的下一行。

化生的产物是「景物」还是「新神」,决定了这套叙事把死亡理解为回归自然,还是延续血统。 盘古死后,天与地就是他的遗体,后人活在他身体的表面,不必向谁请示;迦具土死后,他的身体一部分一部分地都成了可以祭、可以追溯、可以排辈的神,死亡于是成了家谱上的一次增页。前者把死亡处理成物质循环,后者把死亡处理成继承。

同一位火神,两种记法。《日本书纪》卷第一的「一书曰」保存了另一种讲法:「遂拔所帶十握劒,斬軻遇突智爲三段,此各化成神也」——不是斩首,是砍成三段,每一段各自成神。同一段的血另有去处:「復劒刄垂血,是爲天安河邊所在五百箇磐石也,即此經津主神之祖矣」——剑刃上垂下的血成了天安河边的五百块磐石,而经津主神是它的后裔。血在这里变回了物(石头),只是这堆石头仍然被记成了某位大神的祖先。同一位神、同一场死,日本的两种记录恰好摆出了「化生为神」与「化生为物」两条路;《古事记》选了前一条,《日本书纪》那条则把物与血统接在了一起。名字也换了一套:石拆神、根拆神、石筒之男神,在《日本书纪》里作磐裂神、根裂神、磐筒男命——「石」与「磐」互易。

与巨人化生的对读。 A02 目的两条——北欧的尤弥尔(qx-0003)与印度的原人补卢沙(qx-0002)——同样按部位一一对应地分配身体:尤弥尔的颅骨为天、血肉为地、骨骼为山、血为海;补卢沙的口生婆罗门、臂生刹帝利、腿生吠舍、足生首陀罗。迦具土的身体分配方式与它们结构完全相同:头对头、胸对胸、足对足。差别只在产出物:巨人们产出的是世界本身与人间等级,迦具土产出的是神。就规模与死法而言,他是 D02 的;就形式而言,他长得像 A02。这恰好说明这两个母题只隔一步:把同一个句式里的宾语从「山川」换成「神」,宇宙起源就变成了神谱起源。

文本问题。 维基文库这一页在同一处并列了两段标点体例不同的录文,文字略有出入(「劔」与「釼」、「爾」与「尒」、神名或有「拆/析」「筒/箇」之别),本层取前一段。此外,「神避」是《古事记》记写死亡的固定用字:伊耶那美因生火神而死,迦具土因这一死而被杀,父亲随后追入黄泉国——这条化生故事在上卷里的位置,是一头接着母之死(黄泉国一段的引子)、一头开启神系分裂的一环,而不是一个孤立的变形奇观。

同母题 · 他文化

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