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080 · 古希腊
阿多尼斯
血落在地上，长出一朵开不长的花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变形记 · 《变形记》第十卷 · 译者 塞缪尔·加思、约翰·德莱顿等（Garth–Dryden 译本，1717） · 核校出处
底本为维基文库影印 1717 年 Garth–Dryden 等合译本第十卷，本节题署 Mr. Eusden 译。
原文层照录 18 世纪拼写（Flow'r = Flower，Anemoniè = Anemone），…… 标示删节。
Thee too, Adonis, with a Lover's Care
She warns, if warn'd thou wou'dst avoid the Snare.
To furious Animals advance not nigh,
Fly those that follow, follow those that fly;
'Tis Chance alone must the Survivors save,
Whene'er brave Spirits will attempt the Brave.
O! lovely Youth! in harmless Sports delight;
Provoke not Beasts, which, arm'd by Nature, fight.
For me, if not thy self, vouchsafe to fear;
Let not thy Thirst of Glory cost me dear.
Boars know not how to spare a blooming Age;
No sparkling Eyes can sooth the Lion's Rage.
……
But thou, Adonis, my delightful Care,
Of these, and Beasts, as fierce as these, beware!
The Savage, which not shuns thee, timely shun,
For by rash Prowess should'st thou be undone,
A double Ruin is contained in one.
Thus cautious Venus school'd her fav'rite Boy,
But youthful Heat all Cautions will destroy.
His sprightly Soul beyond grave Counsels flies,
While with yok'd Swans the Goddess cuts the Skies.
His faithful Hounds, led by the tainted Wind,
Lodg'd in thick Coverts chanc'd a Boar to find.
The callow Hero show'd a manly Heart,
And pierc'd the Savage with a side-long Dart.
The flying Savage, wounded, turn'd again,
Wrench'd out the gory Dart, and foam'd with Pain.
The trembling Boy by Flight his Safety sought,
And now recall'd the Lore, which Venus taught:
But now too late to fly the Boar he strove,
Who in the Groin his Tusks impetuous drove,
On the discolour'd Grass Adonis lay,
The Monster trampling o'er his beauteous Prey.
Fair Cytherëa, Cyprus scarce in view,
Heard from afar his Groans, and own'd them true,
And turn'd her snowy Swans, and backward flew.
But as she saw him gasp his latest Breath,
And quiv'ring agonize in Pangs of Death,
Down with swift Flight she plung'd, nor Rage forbore,
At once her Garments, and her Hair she tore.
With cruel Blows she beat her guiltless Breast,
The Fates upbraided, and her Love confest.
Nor shall they yet (she cry'd) the Whole devour
With uncontroul'd, inexorable Pow'r:
For thee, lost Youth, my Tears and restless Pain
Shall in immortal Monuments remain.
With solemn Pomp in annual Rites return'd,
Be thou for ever, my Adonis, mourn'd.
Could Pluto's Queen with jealous fury storm,
And Menthé to a fragrant Herb transform?
Yet dares not Venus with a Change surprise,
And in a Flow'r bid her fall'n Hero rise;
Then on the Blood sweet Nectar she bestows,
The scented Blood in little Bubbles rose:
Little, as rainy Drops, which flutt'ring fly,
Born by the Winds, along a low'ring Sky.
Short time ensu'd, till where the Blood was shed,
A Flow'r began to rear its purple Head:
Such, as on Punick Apples is reveal'd,
Or in the filmy Rind but half conceal'd.
Still here the Fate of lovely Forms we see,
So sudden fades the sweet Anemoniè.
The feeble Stems, to stormy Blasts a Prey,
Their sickly Beauties droop, and pine away.
The Winds forbid the Flow'rs to flourish long,
Which owe to Winds their Names in Grecian Song.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本层据上录 1717 年英译逐句直译，不是据拉丁原文。）
警告。「你也是，阿多尼斯，她怀着爱人的担心警告你：如果被警告的人肯听，就能避开这张网。不要靠近凶猛的兽；追你的你躲开，逃跑的你才去追。每当勇猛的人去招惹勇猛的东西，能救下性命的只有运气。哦，可爱的年轻人！去玩那些不会伤人的游戏吧；不要挑逗那些天生就带着武器的野兽。就算你自己不怕，也请你为我而怕；不要让你的荣耀之欲让我付出代价。野猪不知道怎样放过一个正在开花的年纪；再亮的眼睛也哄不住狮子的怒气。」
嘱咐与出猎。「至于你，阿多尼斯，我欢喜的牵挂——这些野兽，以及和它们一样凶猛的野兽，你要提防！不躲开你的野兽，你要趁早躲开；因为一旦让鲁莽的勇猛毁了你，一桩事里就含两重毁灭。维纳斯就这样小心地教训她的宠儿，可是年轻人的热劲会把一切告诫都毁掉。他活泼的心跑到了正经劝告之外，而女神驾着成对的白天鹅划过天空。他那些忠实的猎狗被带着气味的风引着，在一处厚密的树丛里碰巧找到一头野猪。」
中伤。「这个羽毛未丰的英雄露出一颗男人的心，从侧面一枪刺中那头野兽。受伤的野兽一边逃，一边又转回身，把带血的投枪拔出来，疼得口吐白沫。发抖的少年靠逃跑求安全，这时才想起维纳斯教过的话：可是现在逃已经太晚，野猪朝他冲来，把獠牙狠狠扎进他的腹股沟。阿多尼斯躺在变了颜色的草地上，那怪物踩着他美丽的猎物。」
赶到。「美丽的库忒瑞亚（Cytherëa，维纳斯在库忒拉岛的名号）还能望见塞浦路斯，从远处听见他的呻吟，认出那是真的，就掉转她雪白的白天鹅往回飞。可是当她看见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在死亡的痛苦里抽搐，她随着疾飞扑下来，压不住狂怒，一下子扯坏了衣裳，也扯乱了头发。她用残酷的拳头捶打自己无罪的胸口，责骂命运女神，承认了自己的爱。她说：她们（命运）还不能用不受约束、不肯让步的权力把他整个人吞掉；为了你，失去的年轻人，我的眼泪和不休的痛，将留在不朽的纪念物里。以庄严的排场年复一年地回来，愿你永远被哀悼，我的阿多尼斯。」
开花。「冥王之后（Pluto's Queen，即普罗塞尔皮娜）能怀着妒意发怒，把门忒（Menthé，即薄荷）变成一株芳草；难道维纳斯就不敢用一次变形让人吃惊，把她倒下的英雄变成一朵花？于是她把甜美的花蜜洒在血上，带香味的血冒起小小的泡：那泡很小，像雨点被风卷着，在阴沉的天上乱飞。不多时，在血流过的地方，一朵花开始抬起它紫色的头：就像在布匿苹果（Punick Apples，指石榴一类红果）上显露出来的那样，或者在那层薄膜似的果皮里只露出半边。在这里我们仍旧看见美丽形体的命运：那甜美的银莲花（Anemoniè）就是这样突然凋谢。细弱的茎是暴风的猎物，它们病弱的美垂下去，憔悴下去。风不许这些花长久繁茂——这些花在希腊的歌里，名字就是从风来的。」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阿多尼斯出猎那天早上，维纳斯已经把话说过了。
她说得很细，细到不像一位女神该说的话。她说的全是野兽：不要靠近凶猛的兽；追你的你躲开，逃的你再追；狮子发怒的时候，再好看的眼睛也哄不住它；野猪不知道什么叫放过一个正在开花的年纪。她说，就算你自己不怕，也替我怕一次。
说完她就走了，驾着那对白天鹅拉的车，越过天空。她走的时候，他正把狗牵出院子。
他还是牵着狗进了树林。
狗跑在前面，鼻子贴地，尾巴一摆一摆。风从一片厚密的树丛里把气味送出来。树丛动了一下，一头野猪从里面起身。
他把投枪掷了出去，从侧面扎进去。野猪带着伤跑开，跑了几步，掉过头，把枪从自己身上拔出来，嘴里全是白沫。
他转身跑。这时他想起了她说过的话。
已经晚了。野猪追上来，獠牙扎进他的腹股沟。他倒在草地上，血从身体里往外走，把身下的草染成另一种颜色。野猪在他身上踏过去，走了。
维纳斯在塞浦路斯那边，几乎还看得见那座岛。她听见了他的呻吟，认出了那是谁的声音，就掉转天鹅拉的车往回飞。落地的时候，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喉咙里像漏着风。她扯开衣服，抓乱头发，用拳头捶自己的胸口——那个胸口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对着命运女神说话，说你们还不能这样把他整个人吞掉。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说，冥后既然可以把薄荷变成香草，她也可以把她倒下的人变成一朵花。她把花蜜洒在血上。血冒起细小的泡，像落雨的天里被风卷着乱飞的雨点。不多久，血落下的地方，抬起一个紫色的头。
那是一朵银莲花。它的茎很细，风一吹就弯。它开不长久。希腊人给它的名字里带着风，风是它名字的一部分，也是它活不长的原因。
此后每年，人们以庄严的排场把这件事重演一遍。花年年都开，也年年都谢得很快。她从他那里讨回来的，只有这一点。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本条挂在 D02「死后化生」下，却是这一母题里少见的能够折返的一例：血变成了花，而死者本人并没有就此结账。
一次性的化生。中国现有的四条 D02 条目全部是单向的。盘古（qx-0001）死后全身分发为天地万物，交付一次，人就不再存在；精卫（qx-0030）由溺死的女娃变成鸟，此后她只是鸟，衔木石填海的是鸟，不是回来的女娃；鲧（qx-0033）被杀后化为黄熊入渊，形态变了，身份还在，却不再回到人；蚕马（qx-0034）里马皮卷起少女化成蚕，变形本身就是惩罚，蚕吐丝，与那个女孩再无交涉。本批的日本条目迦具土（qx-0079）同样如此：他被父亲用剑砍死，尸身与血分别生出金山彦、金山姬等一群神，死者变成了一串新神，他自己不在其中。在这些故事里，化生是一次结算，是把一个人的死换算成别的东西——地貌、神祇、虫豸。死是终点站，只是终点站的形态换了。
阿多尼斯的化生是筹码。奥维德这一节写到血化为花就收了笔，他没有写阿多尼斯回来。回来的一笔在别处：阿波罗多洛斯《书藏》3.14.4（Frazer 1921 英译）说，阿佛洛狄忒把婴儿阿多尼斯藏在箱子里交给珀耳塞福涅，珀耳塞福涅见了不肯还，告到宙斯面前，宙斯把一年分成三份——一份归阿多尼斯自己，一份归珀耳塞福涅，一份归阿佛洛狄忒；阿多尼斯又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阿佛洛狄忒，于是在人世的时间实际是三分之二。「每年一半」是后起的概括，原文的三分法更偏心。要紧的不是几分之几，而是这里出现了中国与日本那几条里没有的东西：死可以谈判。血开出花，是维纳斯对命运的当场回嘴（「难道维纳斯就不敢用一次变形……把她倒下的英雄变成一朵花」）；一年的分配，是宙斯主持、三方谈成的一份合同。化生在这里不是终点，是筹码——花是抗议的姿态，返回的时间是讨回来的条文。
单程还是双程。由此可以看清一件更大的事：化生能不能「回来」，决定了一个文化的死后想象是单程票还是双程票。中国与日本那几条都是单程：盘古、鲧、迦具土变形之后不进不出，黄泉是只去不回的地方——qx-0041 伊邪那岐追到黄泉，只因为回头看了一眼，夫妻当场断约，那一边从此不可重返。希腊这一条是双程：不但允许回，而且把「回」写成了制度——本页原句是「With solemn Pomp in annual Rites return'd, / Be thou for ever, my Adonis, mourn'd」，年复一年的仪式就是那扇半开的门。再往远处看，这种「每年死一次、每年回一次」的结构与更早的近东祭仪神话（塔穆兹／杜穆兹）同型，与农作物的年成绑在一起；奥维德保留下来的正是这套年度仪式的骨架，删掉的只是回来的那一半，把它换成了「被哀悼」。
文本问题。奥维德把死因处理成一次「警告无效」。维纳斯用了很长的篇幅警告（在正文里，她先讲了阿塔兰塔与希波墨涅斯的故事，那故事占的篇幅比阿多尼斯之死还多），而阿多尼斯从头到尾没有回答一个字；野猪是谁派的、为什么来，这一节一字不提，仿佛它只是树林里恰好有的一头野兽。阿波罗多洛斯给的答案是阿尔忒弥斯的怒气。至于「野猪是阿瑞斯所化」的说法，本条核校的这两份文本都不载，只能算后世的解释。另有一个细节：诗人自己在末尾点破了花名的双关——银莲花在希腊语里的名字来自「风」（anemos），所以「风不许这些花长久繁茂」。一朵开不长的花，正配一个只借到一段时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