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103 · 朝鲜半岛
变猪的人
说要午睡，叫儿子把门关上，门缝里出来一头猪
原文影录
原文已校照录公版文本，不改一字。异体字与阙文一仍其旧。
出 朝鲜民间故事（Korean Folk Tales） · 盖尔《朝鲜民间故事》(1913)〈变猪的人〉（THE MAN WHO BECAME A PIG） · 译者 詹姆斯·斯卡斯·盖尔（James Scarth Gale），1913 · 核校出处
……
The Story
A certain Minister of State, called Kim Yu, living in the County of
Seung-pyong, had a relative who resided in a far-distant part of the
country, an old man aged nearly one hundred. On a certain day a son
of this patriarch came to the office of the Minister and asked to
see him. Kim ordered him to be admitted, and inquired as to why he
had come. Said he, "I have something very important to say, a private
matter to lay before your Excellency. There are so many guests with
you now that I'll come again in the evening and tell it."
In the evening, when all had departed, he came, and the Minister
ordered out his personal retainers and asked the meaning of the
call. The man replied, saying, "My father, though very old, was,
as you perhaps know, a strong and hearty man. On a certain day he
called us children to him and said, 'I wish to have a siesta, so now
close the door and all of you go out of the room. Do not let any one
venture in till I call you.'
"We children agreed, of course, and did so. Till late at night there
was neither call nor command to open the door, so that we began to
be anxious. We at last looked through the chink, and lo, there was
our father changed into a huge pig! Terrified by the sight of it we
opened the door and looked in, when the animal grunted and growled
and made a rush to get out past us. We hurriedly closed the door
again and held a consultation.
"Some said, 'Let's keep the pig just as it is, within doors, and
care for it.' Some said, 'Let's have a funeral and bury it.' We
ignorant country-folk not knowing just what to do under such peculiar
circumstances, I have come to ask counsel of your Excellency. Please
think over this startling phenomenon and tell us what we ought to do."
Prince Kim, hearing this, gave a great start, thought it over for
a long time, and at last said, "No such mysterious thing was ever
heard of before, and I really don't know what is best to do under the
circumstances, but still, it seems to me that since this metamorphosis
has come about, you had better not bury it before death, so give up
the funeral idea. Since, too, it is not a human being any longer,
I do not think it right to keep it in the house. You say that it
wants to make its escape, and as a cave in the woods or hills is its
proper abode, I think you had better take it out and let it go free
into the trackless depths of some mountainous country, where no foot
of man has ever trod."
The son accepted this wise counsel, and did as the Minister advised,
took it away into the deep mountains and let it go. Then he donned
sackcloth, mourned, buried his father's clothes for a funeral, and
observed the day of metamorphosis as the day of sacrificial ceremony.
Im Bang.
据 Gutenberg 电子本第 51002 号（盖尔 1913 年英译）第十六篇；篇首译者小传从略。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一位宰相，名叫 Kim Yu，住在 Seung-pyong 郡。他有一位远亲，住在国境那一边很远的地方，是一位快一百岁的老人。有一天，老人的一个儿子来到宰相的衙署求见。宰相吩咐让他进来，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我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是私事，要当面禀给大人。眼下府上客人太多，我傍晚再来回话。」
傍晚，客人都散了，他来了。宰相叫随从退下，问他来意。那人回答：「家父虽然年纪很大，但正如大人所知，身子一向强壮结实。有一天，他把我们几个孩子叫到跟前，说：『我想睡个午觉，现在把门关上，你们全都出去。我不叫，谁也别进来。』」
「我们几个当然答应，就照办了。一直到深夜，门里既没有叫，也没有吩咐开门，我们就开始不安起来。最后我们从门缝里望进去——哎呀，我们的父亲变成了一头大猪！看见这个样子，我们吓坏了，推开门往里看，那畜生又哼又吼，还冲过来想从我们身边跑出去。我们赶紧又把门关上，商量起来。」
「有人说：『就这样把猪养在屋里，照看它罢。』有人说：『给它办丧事，埋了罢。』我们是些不懂事的乡下人，遇到这样古怪的情形，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办，所以来求大人指教。请大人想想这件骇人的怪事，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宰相 Kim 听了这话，猛地一惊，想了很久，最后说：「这样神怪的事，从来不曾听说过，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不过在我看来，既然出了这样的变形，你们最好不要在它断气以前把它埋掉，丧事这个主意就放下罢。再说，它已经不是人了，我觉得把它留在屋里也不妥当。你说它想跑出去，那么树林里、山里的洞穴本来就是它该待的地方；我看不如把它抬出去，放到没有人迹的深山里去，让它自去罢。」
那个儿子接受了这番明智的劝告，照宰相吩咐的做了，把它抬到深山里放掉。然后他穿上粗麻丧服，哀悼，把父亲的衣服下葬，办了丧事，并且把变形的那一天定为祭祀的日子。
几处用词照录译文：Minister of State 是宰相；Kim Yu、Seung-pyong 都是盖尔的罗马字转写，本篇没有给出汉字。「Prince Kim」是盖尔对同一个人的称呼，指他所受的封爵，不是王室血亲。siesta 是午睡，chink 是门缝，sackcloth 是粗麻丧服。「buried his father's clothes for a funeral」照字面是「把父亲的衣服下葬，当作丧事」，葬的不是尸身。末尾「observed the day of metamorphosis as the day of sacrificial ceremony」，是说把变形那天定为祭祀之日。篇首方括号里那一大段是译者所加的历史人物小传（讲一幅画马的图怎样牵出 Kim Yu 与 In-jo 的因缘），与本篇正文的变形故事无关，原文层从略；正文末尾署「Im Bang.」，说明这一篇出自 Im Bang 的笔记。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老人的几个儿子都住在乡下，离京城很远。父亲快一百岁了，身板一向硬朗。
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个儿子进了城，站在宰相 Kim Yu 的衙署外面，求见。门房通报进去，宰相让人放他进来，问他为什么来。他说：有一件要紧的私事，要当面禀给大人，只是眼下府上客人太多，说话不方便，傍晚再来。
傍晚，客人都散了，院子里静下来。宰相把随从叫出去，问到底是什么事。
来人说：父亲虽然年迈，精神一直很好。前几天，父亲把他们兄弟叫到跟前，说自己想睡一会儿，让他们把门关上，全都出去，等他叫了再进来。
他们照办了。屋里起初还有点动静，随后就静了。到了深夜，门里既没有人叫，也没有一句吩咐，兄弟几个站在廊下，不敢推门，也不敢散去。最后凑到门缝前往里看——父亲已经变成一头大猪。
他们吓得把门推开。那畜生哼着、低吼着，直往门外冲。兄弟几个赶紧把门又关上，用身子抵住，站在门外商量。
有人说，就这样养在屋里罢，喂着它，照看着它。有人说，就当他死了，办一场丧事埋掉。乡下人拿不定主意，谁也不敢先动手，于是这个儿子进城来，讨宰相一句话。
宰相听完，猛地一惊，想了很久，说：这样的事，从前没有听说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在我看来，既然已经变了形，就不要在它断气以前埋掉，丧事的主意放下罢。既然它已经不是人，留在屋里也不妥当。你说它想往外走——树林里、山里的洞穴本来就是它该待的地方；把它抬出去，放到没有人迹的深山里去，让它自己走罢。
儿子听了这话，回去照办。兄弟几个一起把猪抬进深山，放在林子里，就回来了。随后他穿上粗麻丧服，哀悼，把父亲的衣服下葬，办了丧事；又把父亲变形的那一天，定作祭祀的日子。
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说出一个缘故。兄弟几个记住的不是缘故，是那一天。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母题定位。 本条落在 D01「人化为物」，给这一目补上第五个文化圈——朝鲜。落笔前核过 content/tales/ 下真实的 front matter，该目现有七条：qx-0030 精卫填海（中国，主挂 D02）、qx-0031 达佛涅（希腊）、qx-0032 阿拉克涅（希腊）、qx-0034 蚕马（中国，主挂 D01）、qx-0043 罗得的妻子（希伯来，主挂 F02）、qx-0094 布洛德维德（凯尔特，主挂 A03）、qx-0095 马思的侄子三年变形（凯尔特）。也就是中国 2、希腊 2、希伯来 1、凯尔特 2。补上朝鲜，是 5 个文化圈。
这一条落在 D01 的哪一端：没有期限，也没有判决。 qx-0095 是 D01 里唯一写明期限的：鹿一年、猪一年、狼一年，期满由审判者再敲一杖复原。qx-0043 是一次性的、不可逆的惩罚，有宣判者（耶和华），有明确的犯由（回头看），也有明确的代价（盐柱）。qx-0031 是自己开口求来的终点，变形一发生，追逐就失去了对象。qx-0034 更近于事故：人和马皮一起成了蚕。本条与 qx-0043 一样一次到底、不可逆，但两者有一处根本差别——罗得的妻子那里有禁令、有犯规、有宣判，本条什么都没有。译文对变形的原因一字未说，没有神，没有鬼，也没有巫者出面。唯一沾上「因」的，是老人自己在午睡前把门关上、吩咐谁也不许进来的那一句；而这更像一个把身子从人前藏起来的人，不像一个领刑的人。D01 的母题说明把动因写成「逃亡、羞耻、诅咒或慈悲」四类，本条的动因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它是没有动因的怪。变形之后意识归谁，译文同样不交代：猪哼叫、低吼、朝门外冲，是惊惶，是兽性，还是人还想走，只能由读者自己判断。对照 qx-0095，马思在判词里明说要两个外甥「具有你们所顶的形状那种动物的天性」；本条没有任何人（包括叙述者）对变形后的心智说过一句话。只报外表，不测内心，这是笔记体的分寸。
谁在处理：不是巫者，是宰相。 朝鲜志怪里巫者与邪祟作祟是一条大路，这一篇的处理方式却完全不同，须依译文说清：家里人先关起门来商量，然后派一个儿子进京，去请教一位在任的宰相。宰相给的不是驱邪、不是占卜、不是做法，而是三条礼法上的处置：不要在它断气之前把它埋掉，所以放弃办丧事的念头；既然它已经不是人，就不该留在屋里；既然它想往外走，山林洞穴才是它该去的地方，抬出去放掉。三条都不是宗教，全是分界——什么还算是人，什么该留在家里，什么该离开人群。家人的最后一道动作也不是法术：给父亲办一场没有尸身的丧事，把变形那天定为祭祀日。希腊那一端，变形解释的是一种礼（月桂为什么是阿波罗的树，qx-0031）；本条的变形只立起一家一户的私祭日——它不解释世界，只收拾一个家庭。
体裁：神话里是命运，笔记里是奇闻。 同一件事（人化为物）在史诗与神话里是情节的顶点，在这里是「听来的怪事」。本篇正文六段，只有一句是变形本身（「我们的父亲变成了一头大猪」），其余全是询问、迟疑与处置。变形的现场还隔着两重屏障：门是关着的，家人是从门缝里看进去的，读者又是从这个儿子的转述里听到的。故事有具体的时代人物（篇首小传给出宰相 Kim Yu 的仕历，说他 1648 年去世，年七十七）、具体的地名，末尾还署作者名「Im Bang.」——它要求被当作实事记录来读。士人笔记的「怪」靠人证的可靠，神话的「变」靠世界的秩序；这一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把变形接到世界的秩序上去。
文本问题。 本条据 Project Gutenberg 电子本 #51002，即盖尔（James Scarth Gale）英译《Korean Folk Tales: Imps, Ghosts and Fairies》（London: J. M. Dent & Sons, 1913）。转写层次要说清：底本是朝鲜文人的汉文笔记，而盖尔在导论里只说他手上的底本是「Im Bang 故事的一种旧抄本」；全书 53 篇，其中 13 篇取自 Yi Ryuk，且注明这 13 篇出自 1911 年一家日本出版公司重印的旧韩文文献。汉文原文 → 朝鲜的读法与抄本 → 盖尔的英文，中间至少两道转手。人物与地名一律按盖尔的罗马字拼写（Kim Yu、Seung-pyong、In-jo、Son-jo），本篇没有给出汉字，无法据译文回推原名。至于底本是否即《於于野譚》一路的某一种汉文笔记，译文无徵：本篇只在末尾署「Im Bang.」，导论也没有给出任何汉文书名，因此本条不把底本坐实到某一部具体的笔记，只记作者与体裁。另须标明盖尔 1913 年的框架：导论把这类故事介绍给英语读者时，说它们是「通往亚洲种种神秘、以及许多人所谓的荒谬的入门文章」（"introductory essays to the mysteries, and, what many call, absurdities of Asia"），并把它们归在「远东三大宗教：道教、佛教与儒家」之下。这个框架决定了选材与编排——正文前的方括号小传、篇末的作者署名、按作者分组的排法，都是译者加上的装置，不是朝鲜笔记的原貌。读这一篇，宜把篇首那段画马的小传当作 1913 年英译本附上的说明，只把「关上门的人变成了一头猪」这一节当作故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