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x-0100 · 古埃及
奥西里斯之死与分尸
十四块残骸落地之处，一座一座成了圣城
原文影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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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诸神的传说（Legends of the Gods） · 布奇《诸神的传说》（Legends of the Gods, 1912）导论第九章〈据古典作家所述的伊西斯与奥西里斯传说〉，即所收普鲁塔克《论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第18—19节英译 · 译者 埃·阿·沃利斯·布奇（E. A. Wallis Budge），1912 · 核校出处
〔布奇《诸神的传说》导论第九章，据普鲁塔克《论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第18节英译；[FN#…] 为原书脚注标记〕
XVIII. When Isis had come to her son Horus, who was being reared at Buto,[FN#305] she deposited the chest in a remote and unfrequented place. One night, however, when Typhon was hunting by the light of the moon, he came upon it by chance, and recognizing the body which was enclosed in it, he tore it into several pieces, fourteen[FN#306] in all, and scattered them in different places up and down the country. When Isis knew what had been done, she set out in search of the scattered portions of her husband's body; and in order to pass more easily through the lower, marshy parts of the country, she made use of a boat made of the papyrus plant. For this reason, they say, either fearing the anger of the goddess, or else venerating the papyrus, the crocodile never injures anyone who travels in this sort of vessel.[FN#307] And this, they say, hath given rise to the report that there are very many different sepulchres of Osiris in Egypt, for wherever Isis found one of the scattered portions of her husband's body, there she buried it. Others, however, contradict this story, and tell us that the variety of sepulchres of Osiris was due rather to the policy of the queen, who, instead of the real body, as she pretended, presented to these cities only an image of her husband. This she did in order to increase the honours which would by these means be paid to his memory, and also to defeat Typhon, who, if he were victorious in his fight against Horus in which he was about to engage, would search for the body of Osiris, and being distracted by the number of sepulchres would despair of ever being able to find the true one. We are told, moreover, that notwithstanding all her efforts, Isis was never able to discover the phallus of Osiris, which, having been thrown into the Nile immediately upon its separation from the rest of the body,[FN#308] had been devoured by the Lepidotus, the Phagrus, and the Oxyrhynchus, fish which above all others, for this reason, the Egyptians have in more especial avoidance. In order, however, to make some amends for the loss, Isis consecrated the phallus made in imitation of it, and instituted a solemn festival to its memory, which is even to this day observed by the Egyptians.
〔上为叙事本文。下段是紧接的下一节开头，余从略〕
XIX. After these things Osiris returned from the other world, and appeared to his son Horus, and encouraged him to fight, and at the same time instructed him in the exercise of arms.
……
〔下段是布奇原注第306号：十四块的名称与十四座葬地，属布奇的整理〕
[FN#306] The fourteen members are: head, feet, bones, arms, heart, interior, tongue, eyes, fists, fingers, back, ears, loins, and body. Some of the lists in Egyptian add the face of a ram and the hair. The cities in which Isis buried the portions of his body are: Koptos, Philae in Elephantine, Herakleopolis Magna, Kusae, Heliopolis, Diospolis of Lower Egypt, Letopolis, Sais, Hermopolis of Lower Egypt, Athribis, Aq (Schedia), Ab in the Libyan nome, Netert, Apis.
〔下段是普鲁塔克自己的寓言解释（第41—42节），布奇以方括号转述。这是解释，不是神话本文〕
[Sec. XLI. Osiris is the Moon, and Typhon is the Sun; Typhon is therefore called Seth,[FN#342] a word meaning "violence," "force," &c. Herakles accompanies the Sun, and Hermes the Moon. In Sec. XLII. Plutarch connects the death-day of Osiris, the seventeenth of Hathor, with the seventeenth day of the Moon's revolution, when she begins to wane. The age of Osiris, twenty-eight years, suggests the comparison with the twenty-eight days of the Moon's revolution. The tree-trunk which is made into the shape of a crescent at the funeral of Osiris refers to the crescent moon when she wanes. The fourteen pieces into which Osiris was broken refer to the fourteen days in which the moon wanes.]
〔布奇在导论里交代：埃及本土文献没有一段连贯的叙事〕
Nowhere, however, have we in Egyptian a connected account of the causes which led to the murder by Set of Osiris, or of the subsequent events which resulted in his becoming the king of heaven and judge of the dead.
白话直译
逐句对应的现代汉语直译，力求不增益、不修饰。
第18节：伊西斯来到她儿子荷鲁斯那里的时候——荷鲁斯正被养在布托（Buto）——她把那只箱子安放在一处偏远、没有人去的地方。可是有一夜，堤福同（Typhon，即埃及的塞特 Set）借着月光打猎，偶然碰上了它；他认出箱里装着的那具身体，就把它撕成好几块，一共十四块，散弃在全国各处不同的地方。伊西斯知道这事以后，就出发去寻找丈夫身体那些散落的碎块；为了更容易穿过国内低洼的沼泽地带，她坐了一条纸莎草（papyrus）做的船。他们说，正因为这个缘故，鳄鱼——或者是怕这位女神发怒，或者是敬重纸莎草——从不伤害坐这种船赶路的人。他们说，也就是这件事引出了那个说法：埃及有非常多座各不相同的奥西里斯墓；因为伊西斯每找到丈夫身体的一块，就在那里把他埋下。不过另有一些人反驳这个说法，说奥西里斯墓地之多，毋宁说是出于这位王后的计策：她拿丈夫的像冒充真身，分送给这些城市。她这样做，是为了让纪念他的荣耀借此增多，也是为了挫败堤福同——万一堤福同在与荷鲁斯即将进行的那场争斗中取胜，他会去找奥西里斯的身体，而墓一多，他就被弄糊涂，再也别想找到真身。我们还被告知，尽管她费尽力气，伊西斯始终没能找到奥西里斯的阳具：它从身体其余部分被割下时就被扔进了尼罗河，已被 Lepidotus、Phagrus 和 Oxyrhynchus 这三种鱼吃掉——埃及人因此特别忌食这几种鱼。为了作一点补偿，伊西斯把一根仿制的阳具奉为神圣，并为纪念它设立了一个隆重的节庆；这节到今天还由埃及人遵行。
第19节开头：这些事之后，奥西里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出现在他儿子荷鲁斯面前，鼓励他去打仗，同时教他操练兵器。
〔布奇原注〕这十四块肢体是：头、脚、骨、臂、心、内脏、舌、眼、拳、手指、背、耳、腰，以及躯干。埃及的一些名单还要加上公羊的脸和头发。伊西斯埋葬他身体各部分的地点，是：科普托斯（Koptos）、象岛上的菲莱（Philae in Elephantine）、大赫拉克利奥波利斯（Herakleopolis Magna）、库萨（Kusae）、赫利奥波利斯、下埃及的狄奥斯波利斯、勒托波利斯（Letopolis）、赛伊斯（Sais）、下埃及的赫尔莫波利斯、阿特里比斯（Athribis）、阿格（Aq，即斯赫迪亚 Schedia）、利比亚诺姆的阿布（Ab）、涅特尔特（Netert）、阿匹斯（Apis）。
〔普鲁塔克的寓言解释，布奇转述〕第41节：奥西里斯是月亮，堤福同是太阳；所以堤福同又叫塞特（Seth），这个词的意思是「暴力」「强力」之类。赫拉克勒斯跟着太阳，赫尔墨斯跟着月亮。第42节：普鲁塔克把奥西里斯的死日（哈索尔月十七日）同月亮运行到第十七日、开始亏缺联系起来。奥西里斯二十八岁，也让人想到月亮一周的二十八天。奥西里斯葬礼上那根做成月牙形状的树干，指的是亏缺时的月牙。奥西里斯被破成的十四块，指的是月亮亏缺的十四天。
〔布奇在导论里说〕可是在埃及文献里，我们找不到一段连贯的叙述，讲清楚塞特杀奥西里斯的起因，也找不到讲清楚后来那些事——那些事的结果，是他成了天上的王、死者的审判者。
AI 重述
以原文为骨架的文学重述。情节与结局依原典，仅语言与叙事视角重写。
那一夜有月亮。
堤福同——埃及人叫他塞特——出来打猎。他走到一处偏远、没有人去的地方，那里放着伊西斯找回来的那只箱子。他认出箱里装着的是谁的身体。他没有把箱子抬走，也没有把身体留个全尸：他把它撕开，撕成好几块，一共十四块；然后他带上这些块，散到全国各地，一处放一块。
做完这件事，他就不见了。属于他的这几句里只有三个动作：认出、撕开、散掉。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写下他为什么这样做。前面他用一只量身定做的箱子装走了自己的兄长；到了这里，他要的是这具身体再也拼不回一个整的。
伊西斯知道以后就出发了。她不是顺着一条路走，是顺着十四处地方走。国内低处是一片沼泽，她坐的是一条纸莎草做的小船——轻，能在浅水里推过去。后来埃及人说，鳄鱼不伤坐这种船赶路的人：也许是怕她发怒，也许是敬重那条船的草。
这条船是她为了走那些低洼的沼泽才做的：能走水的地方她就走水，走不了的地方再上岸。她要找的东西很小，一块一块，散在一个大国的各处，谁也没有给她一份清单。
她每找到一块，就在那块落地的地方把他埋下。埃及因此有了许多座奥西里斯的墓。这件事后来有两种讲法。一种是上面这个：墓多，是因为他散得多。另一种说，墓多不是真的，是那位王后的算计——她拿丈夫的像分别送去那些城市，让每一座城都以为自己守着他的真身；这样一来，纪念他的荣耀就多，而万一塞特打赢了荷鲁斯，回头来找这具身体，也会被墓的数目弄糊涂，再别想找到真身。
只有一块她始终没有找到。那一块在离开身体的时候就被扔进了尼罗河，被鱼吃了。她补不回来，就照样子另做了一根，把它奉为神圣，又为它立了一个节。普鲁塔克说，这个节到他那时候还在过。
拼合的结果写在下一节的开头：他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出现在他儿子荷鲁斯面前，教他怎么打仗。她把他一块一块找回，少的那一块用仿制品替上，拼成了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没有回到人间做王。他回来的方向是「另一个世界」，不是活人这边。
按语
编纂者就该条所见母题、异文与流传所作的说明。
母题实核。 D02「死后化生」现有 8 条，我逐条核过 content/tales/ 的 front matter：盘古 qx-0001（中国，主挂 A01）、夸父 qx-0021（中国，主挂 C02）、精卫 qx-0030（中国）、鲧 qx-0033（中国）、迦具土 qx-0079（日本）、阿多尼斯 qx-0080（古希腊）、金古 qx-0085（美索不达米亚）、奎兹尔科亚特尔 qx-0086（美洲）。文化圈实为 5 个：中国 4、日本 1、古希腊 1、美索不达米亚 1、美洲 1。本条是埃及的第一次，D02 因此到 6 个文化圈，中国占比由 4/8 降为 4/9。
产物是「分布」，不是「单件」。 前 8 条的产物都能说成一样东西，或一批东西：盘古（qx-0001）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一身对万物的逐项分配，产物是世界的各个部件；夸父（qx-0021）留下一根杖，杖化为邓林，产物只有一件；精卫（qx-0030）溺死化为鸟；鲧（qx-0033）被杀化为黄熊，走进羽渊；迦具土（qx-0079）被斩，刀上的血生八神、尸身的头胸腹阴与四肢各生一位山津见神，产物进了神谱；阿多尼斯（qx-0080）的血落地长成一朵开不长的花；金古（qx-0085）的血造出人；奎兹尔科亚特尔（qx-0086）自焚，心升为晨星、灰化为鸟。奥西里斯这一条不同：他的身体被撕成十四块，散在十四处，每块落地之处都成了一座墓——据布奇的注，那是科普托斯、菲莱、赫利奥波利斯、赛伊斯等十四座城。产物不是一件东西，也不是一批不同种类的东西，而是许多个同质的地点。盘古是分类（不同部位→不同物类），奥西里斯是复制（同一个身体→多处圣地）；迦具土同样是「部位→产物」，但落在神统上，奥西里斯落在地图上。所以这一条给 D02 添的，是「化生」变成「分布」的那一面：死者留下的不是物，是朝圣的地理，以及随之而来的各地争墓——埃及不止一座城自称葬着奥西里斯，靠的就是这段叙事。
动机与后果：夺位与复位，复位之后是另一个王位。 塞特动手是为了夺位（此前他已用一只按奥西里斯身形定做的箱子把他闷死封死，这一段在本节之前，未录入原文层）；伊西斯寻尸、拼合是为了复位。可是复位的结果不是回到人间：下一节只说「他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布奇在导论里则把他的结局写作「天上的王、死者的审判者」。与金古（qx-0085）对勘最清楚。两条都是「死者的身体被别人拿去用了」，但用的方式相反：金古被放血，尸体被加工成另一样东西（人），死人是原料，动手的是别人，产物归别人使役；奥西里斯的身体被收拢回一个整体（只缺一块，那一块用仿制品补上），收拢出来的是一个只能统治死者的王。金古的死是清偿一笔债务，奥西里斯的死是一次改朝换代——从活人的王换成死者的王。D02 的目录里，这一条回答「回来了归谁」这个问题的方式是：他没有回来，他只是换了一个辖境。
「回来」的三种写法。 阿多尼斯（qx-0080）血化为花，开不长；奎兹尔科亚特尔（qx-0086）自焚后心为晨星、灰化为鸟，据斯彭斯的记录他还复活升座。奥西里斯既不化花也不升星：他被拼回人身，却只在另一个世界露面。花、星、王位——能不能回到人间、以什么身份回来、回来管什么，是 D02 这几条之间最分明的分界。
文本问题：这条尤其要分清哪一层是谁说的。 原文影录里的叙事段（第18节）是普鲁塔克的希腊文叙述，由布奇在 1912 年译成英文；它不是埃及语原文的翻译。同层所录的另外三段，性质各不相同：第306号注是布奇的整理（十四块名目与十四座城），第41—42节是普鲁塔克自己的寓言式解释（布奇以方括号转述），最后一段是布奇在导论里的判断。布奇本人就把这件事说得明白：埃及文献里找不到一段连贯的叙述讲塞特杀奥西里斯的起因与后来的结局（见原文影录末段）。今天通行的「奥西里斯神话」是由《金字塔文》《亡灵书》、大英博物馆纸草与普鲁塔克《论伊西斯与奥西里斯》等拼合起来的复述；普鲁塔克是最完整的一条线索，也是最晚的一条（约100年），而「十四块」「散落各地」「寻回拼合」「多处葬地」这套细节正属于他这一线——也就是说，本条所据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是最晚的那一部分。布奇此书另外收录了埃及本土文本（创世、荷鲁斯与塞特之争、亡灵书章节），但那些文本没有一段在讲分尸。
布奇与普鲁塔克的解释倾向。 「十四块=月亮亏缺的十四天」是普鲁塔克把神话读成月亮／太阳自然现象寓言的一例，不是神话本文的情节；「奥西里斯是月亮，堤福同是太阳」同样出自他的解释系统。这类对读在 1912 年的英国埃及学里很常见，布奇也常照此解释（他给塞特一名注为「暴力」「强力」之义，也是顺着这套读法做的词源联想）。另须说明，本条所据的英文译名与转写属早期做法，今日的读法已有修正；「十四」这个数目在埃及本土名单里也并不固定——布奇的注里就写着，有些埃及名单还要加上公羊的脸和头发。至于「每块残骸落地之处都成了圣地」：这句话在本条文本里有明确依据（「伊西斯每找到一块，就在那里把他埋下」），但紧接着同一段就给出了另一个说法——墓多只是那位王后送出假像的计策。普鲁塔克把两说并列，不加取舍；引用时不能只取一种。